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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遼太郎-二軍師(5)

司馬遼太郎-二軍師(5)


                                       5.

    東軍先鋒大將水野勝成已率軍到達國分嶺。
    河內平原,沉沒在眼下的一片黑暗之中。
    「起霧了!」五十二歲的勝成自言自語道。
    他小時名叫國松,從少年時代起就跟隨家康,連自己也算不清到底轉戰過多少個沙
場。憑著這些年的經歷,他知道,濃霧之日,兩軍對壘,凶多吉少。
    探子回來報告:「從平原到籐井寺長達十二里的大道上,可以看到火把在移動。」
    要是沒有夜霧,從水野勝成站立的高地上,也能看見那隊火把,但現在卻看不見。
    勝成從堀直寄和丹羽氏信兩支人馬中抽調出若干槍炮手,命令他們朝火把方向進軍,
並讓每人也拿上火把。
    協同作戰的各部將嘲笑道:「日向大將(勝成)未免名過其實,豈有明火執仗,如
此夜襲的蠢人!」
    可是,漫天大霧之中,沒有照明,寸步難行!
    又兵衛到達了籐井寺,下令全軍停止前進。此時正是寅時(早晨四點),天還沒亮。
    「在此等候真田大人。」又兵衛對幕僚們說。
    全軍一齊熄滅了火把,頓時四週一片漆黑。
    由於後籐軍一下子滅了燈火,勝成派出的一隊槍炮手迷失了方向。
    又兵衛等待著。
    可是,看不到真田軍到來的跡象。
    ——糟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要亮了。天一亮,二千餘人的小部隊蠕動在一片開闊的河
內平原上,會被數萬東軍吞嚙殆盡的。
    「去道明寺!」
    隊伍又出發了。道明寺是與真田約定會師的地點,計劃在黎明前集合,天一亮就開
戰,可是,萬一真田軍不來,又兵衛他們就會變成一支孤軍。
    又兵衛所焦慮的正是這一點。走了四里多路,不久便到達道明寺。但是真田軍還沒
有到。派出探子去後面尋找,可是數里之內,看不到一兵一卒。
    「我們受騙了。」幕僚中有人說。
    真田幸村的哥哥現在東軍,家康派來誘降的密使,多經他哥哥先到幸村處,這是人
所共知的。難道幸村為了破壞這次作戰,故意不按時到達麼?
    不過,在這種時刻,又兵衛不是個隨意猜忌、頭腦簡單的將軍。
    ——幸村是位智謀之士啊。
    不錯,但正因為他是一個謀士,所以儘管在緊要時刻同意了後籐的原來方案,但歸
根到底,他不過是照別人的方案行事。幸村未必肯去拚死。這從他的行軍速度上也不難
看出來。
    「如此人情!」連又兵衛也這樣想了。
    其實,事情很簡單,五月六日這一天濃霧瀰漫,濃霧像在一口漆黑的大鍋底游弋,
使得一萬二千名真田軍從四天王寺出發後,雖拚命向東追趕後籐軍,卻進軍遲緩。
    幸村本來是個冷靜的人,這時也難得用高嗓門叱斥著部隊。
    ——倘若遲到,又兵衛難免一死。
    但是,這霧可真叫人萬般無奈!
    又兵衛的不幸終於開始了。道明寺一帶天色發白,天亮了。
    按原計劃,這裡該是夜晚,戲還不該拉幕開場。
    可是幕拉開了。
    演戲的準備還沒有就緒。被大霧濡濕的二千多名後籐軍將士,佇立在河內平原這廣
闊的舞台上。可是,大霧雖給夜晚帶來了不祥之兆,一到天明,反轉禍為福了。因為大
霧正濃,東軍發現不了後籐軍。
    「將士們,大丈夫光榮戰死疆場,當在今日!」又兵衛命令道。
    他在石川河西岸遍插旌旗,擺好陣勢。陟過石川河淺灘,對面就是小松山。
    應該先行佔領。
    因為有霧,看不清對岸的敵軍。又兵衛為瞭解敵人如何佈陣和人數多寡,組織小股
槍炮隊,先去小松山「哨探」。
    所謂「哨探」,實際上是火力偵察,向人數不明的敵陣射擊,然後根據回射的槍聲、
數量和位置,即可判斷敵情的大概。
    透過濃霧,傳來雙方對射的槍聲,又兵衛依稀揣摸出敵陣的情景。
    一夜來,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小松山上無敵軍。」
    東軍的水野勝成之所以忽略這座如此重要的山,是因為他不明地理情況。水野帳下
的一班將領,在各處隨意布下陣勢,就地休息,以恢復一夜行軍的疲勞,唯獨小松山除
外。
    又兵衛命撤去石川河陣地,涉過淺灘,全軍搶佔了小松山,俯視山下的敵軍。
    日高霧散,山下東軍狼狽不堪。他們抬頭看到,漸漸散盡的薄霧裡,有無數旌旗招
展。
    「攻下此山!」水野勝成命令道。
    不等點派,帳下的將領們都爭先湧到山腳下,真是「兵多無謀」。對陣雙方兵力相
差懸殊的時候,人少的一方須變換戰術,而人多的一方,只要一個勁地猛衝就行了。
    松倉重政和奧田忠次兩軍打頭陣,先從正面登山。
    後籐軍的部將山田外記,片山助兵衛輕而易舉擊潰了成群爬上來的東軍,先是擊斃
了敵將奧田忠次,此外,東軍裡枉送首級的著名武士還有:高田九郎次郎、今高物右衛
門、井關久兵衛、岡本加助、神子田四郎兵衛、井上四郎兵衛、下野道仁、阿波仁兵衛。
    東軍的先鋒部隊潰敗下去,後來成為島原領主的松倉重政,當時如同從山崖上滾下
去似地大敗而逃。
    山頂上的又兵衛立即下令吹響螺號,命前鋒山田和片山兩將追殺敵人,向國分嶺隘
口快速推進。
    那兒就是水野勝成的大寨。
    勝成慌了。衝殺過來的後籐軍不過二三百人,卻是個個拚死力戰,加上道路狹窄,
南面是山,北面有大和河的懸崖,如投入全部兵力則施展不開。雙方都成一列縱隊,一
人一騎地交鋒。
    況且,又兵衛就在頭頂上督戰。
    山上又兵衛軍號角齊鳴,鼓聲震地。
    然而,又兵衛的前鋒部隊終於精疲力竭了。
    勝成不斷投入生力軍,開始反攻。又兵衛在山上當即派出中軍替換前鋒,又將東軍
趕出幾十丈遠。
    「真田怎麼不來?」又兵衛明知埋怨也無濟於事,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大聲嚷道。
    要是現在有真田那一萬二千人的援兵,就可把後備兵力陸續投入戰場,替換疲勞的
將士,同時在山上布好猛烈的火力射擊敵陣,那麼東軍勢必潰散而逃。
    這時,又兵衛在山上坐在折凳上,臉色顯得格外明朗。
    「不是應驗了麼?」這指的是他原來的方案。
    要是真田軍照他的方案準時到達的話,勝利是會實現的。現在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
戰術的正確。
    「這樣也可差強人意了。」豐臣家是注定要滅亡的,又兵衛和他的下屬的浪人將士
只要能夠在這兒響噹噹地結束自己地道的武士的一生也就可以了。
    時間在推移。
    又兵衛的兵士們疲憊不堪,卻仍在混戰之中來回衝殺搏鬥。
    東軍方面,不光是水野的第一軍,本多忠政的第二軍五千人,伊達政宗的第四軍一
萬人都已陸續到達戰場。
    又兵衛看到,時機已到,便踢倒折凳站起身來,只帶了三十騎護身隨從,衝下山去。
他緊拉韁繩正要躍下山路的一剎那,子彈打中了胸膛。
    可是,又兵衛並沒有落馬。他的將士金馬平右衛門大吃一驚,策馬趕來,又兵衛在
馬上慢慢回過頭來看著他說道:「平衛,速將我的頭顱砍下,切莫讓敵人繳獲。」說著,
便倒伏在馬鞍上,他已經死了。
    又兵衛望眼欲穿、所期待的真田幸村的第二軍,終於在中午之前到達籐井寺村口,
比約定時間遲到了七個小時。他是從半夜丑時從四天王寺口出發的,因此,行軍速度是
每走八里要花去將近三個時辰。
    象幸村這樣素來用兵神速的武將,竟會遲緩得如此令人吃驚,恐怕不能說僅僅是濃
霧的緣故吧。
    雖說和又兵衛已經約好,但幸村大概中途又轉念想保存自己的兵力。一萬二千名真
田軍是大阪方面最大的機動兵力,要是按照後籐方案讓這支人馬輕易地消耗在國分嶺的
隘口上,那麼幸村自己也就失去最壯烈的殞身之地了。
    「又兵衛當於又兵衛的殞身之地死去。」幸村一定是這樣想的。
    這倒並非他沒有人情,像又兵衛那樣的軍事家就應該讓他死在他最喜愛最合適的戰
場上,我這樣的軍事家也想在自己所認為運籌得當的地方殞身。他準是那麼想的。
    幸村特意趕到籐井寺村,卻只與東軍發生了幾次小衝突就立刻退兵了。
    第二天,五月七日,他在自己戰略中最理想的決戰場——城外四天王寺高地與十八
萬東軍激戰,曾幾次擊退敵軍,有一次還衝入家康的營寨。
    在以少勝多的野戰中,可以說他指揮的是一個很理想的戰例。
    下午,幸村從四天王寺西門往東退卻的時候,在安居天神寺院內被越前兵西尾仁左
衛門砍掉了首級。
    翌日,大阪城陷落了。
    秀賴終究沒有走出城門一步。
真•無邪與假•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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