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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軍長勝-烈火疾風(3)

赤軍長勝-烈火疾風(3)

                                       03.

    沒有人發現,就在不遠處的山峰上,一具南蠻千里鏡正居高臨下,窺伺著這一切。
    持鏡的是一個年輕人,在他身邊還站著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二人均是遊方僧
人打扮,戴著寬大的斗笠,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相貌。
    「村上很會選擇地形嘛,」年輕人讚歎一句,「以七百人獨拒萬餘大軍——難道上
杉真的不可戰勝嗎?」
    「未必,」中年男子搖晃著手中的木杖:「當初上杉謙信在,不也沒能在川中島戰
勝信玄公嗎?何況現在是上杉信弘……」
    「可惜今天沒有武田德榮軒了,」年輕人放下千里鏡,轉過頭來,「不過這場仗最
晚申時就可以結束了。松平廣亮終究老奸巨滑。孫子曰:『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廣亮可謂善戰矣。」
    中年男子接過千里鏡也望了一會兒,點點頭:「對,上杉軍已經相當疲乏了。我要
是村上,找個機會趕緊溜之大吉吧。」
    「有人說上杉只懂前進,不會後退,」年輕人拔起自己插在地上的木杖,像是準備
離去了,「也說不定會拚到最後一兵一卒呢。」
    「不,我見過村上義隆,他不是個一勇之夫,」中年男子把千里鏡遞還給同伴,
「我敢打賭,不到未半他就會撤退的。」
    「我不和你打賭,」年輕人笑笑,「上杉倒也滿有眼光,留下他和須田親綱鎮守羽
前。」
    中年男子歎一口氣:「當年村上、小笠原、須田、井上、高梨、島津、栗田,七家
爭雄北信濃。信玄公北上後,他們被迫投了謙信。而謙信為了幫助他們收復故土,在川
中島與信玄公交兵六次,殺得兩敗俱傷,唯一的收穫,就是從此得到了七家的人心。連
柿崎、齋籐這樣的舊臣都曾經背反過謙信,只有他們始終不渝。」
    「這正是,」年輕人似乎無限想往,「上杉謙信的可敬之處。」
    二人離開戰場,策杖西行,天快黑的時候,進了一個小小的村莊。
    村子裡不過五十多戶人家,但村尾卻有一座古剎,頗為雄偉,佔地也廣。二人入寺
參拜了,見過住持僧,才知道這座「林嚴寺」是南北朝末年留下來的,也算出羽有名的
道場了。
    住持讓到方丈,叫侍童奉上茶來,打聽二人來歷姓名。二人自稱從信濃來,欲往熊
野三山參拜,然後胡亂捏造了兩個姓氏,住持倒並未起疑。正在交談,忽然一個沙彌慌
慌張張奔了進來。
    「師父,師父,不好啦,有大、大大大隊人馬殺過來啦!」
    「你說什麼?別慌,講清楚點。」
    沙彌喘著氣:「今天弟子、弟子去山上砍柴,走、走遠了點,往回趕的時候,突然
看見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無數旗幟,好、好大一支軍隊向咱們這兒開過來了。」
    「阿彌陀佛,」住持唱一聲佛號,「可看清楚了是哪一家的旗號?」
    沙彌瞪大了眼睛:「那麼多長槍大刀,弟子嚇、嚇都嚇死了,趕緊跑回來報告您老
人家,哪裡還來得及看他的旗號?」
    住持罵一句「真正蠢材」,然後轉向兩名行者:「二位來得不巧,敝國這兩日正在
打仗。我們常住的不會出事,二位要是被武士們遇上了,卻說不定被誣蔑成奸細——還
是躲一躲的好吧。」
    「本以為亂世已終,誰料……唉——」中年男子裝模作樣地歎口氣,「只是天已經
黑了,我們又人生地不熟的,躲到哪裡去才好呢?」
    「不、不,老衲並非要趕二位離開,二位就躲在寺內,」住持舉著燈台站起身來,
「請隨我來。」
    行者們跟在他後面出了方丈,來到後院一座高塔前。塔一共七層,但上到頂層後,
住持在一塊磚上扳一下,頭頂卻又出現了一座小門,並且垂下具籐條編成的軟梯來。
    「這是戰國時代,先輩為了躲避戰亂而設的藏身之所。唉,原以為沒有用處了,想
不到……」住持一邊感歎,一邊催二人上去。
    行者們爬上塔頂的隱秘閣樓。空間不過兩三間大小,並且很矮,根本直不起腰。他
們向住持合什為禮,收好了軟梯,住持又把暗門關上了。
    「猜猜看來的是誰?」年輕人低聲問同伴,同時塔外人喊馬嘶,傳來很嘈雜的聲音。
    「哪裡用猜,」中年男子在牆壁上發現一個透氣的小洞,正好斜對著方丈的西窗,
「千里鏡拿來。」
    千里鏡下,方丈的情景盡收眼底。
    只見一員大將闊步走入,和匆匆趕回的住持相對施禮。住持讓座,大將也不卸甲,
只把頭盔摘下來遞給侍從,然後在禪床邊斜斜坐下。
    「喂,」中年男子輕聲道,「這套甲冑我好像認識。」
    「天下名甲千千萬,你見過幾套?」年輕人在一旁嘲笑他。
    「沒見過也聽說過,不信你來看。」中年男子把千里鏡遞了過去。年輕人接過鏡來,
湊到小洞上。
    那是一套伊予札紫絲綴胴具足,外罩白底灑花的陣羽織。大將正側對著二人,太遠
了看不清相貌。
    「天下紫絲綴胴千千萬……」年輕人輕聲哼出調來。
    沒等他哼完,中年男子在後一捅他的腰:「注意那頭盔!」
    頭盔在侍從的手裡,是一具黑色的筋兜,但前立很有趣,那是金色的三日月,並且
在三日月中心,還多了一個鏤有梵字的金色日輪——吹返上隱約也鏤有梵字。
    「這是,」年輕人回過頭來,目光中流露一絲驚愕,「上杉謙信的梵文三日月筋兜。」
    中年男子點點頭。
    「那麼,這個人是……」
    「上杉信弘——他回來得好快!」
    幕府聯軍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連松平廣亮也沒料到上杉信弘的動作有這麼快。保科正孝和松平元朗更是一望見謙
信的梵文三日月筋兜就嚇得魂飛天外了。
    然而事實上,這並不是上杉信弘本人,信弘是在十天以後,才統率兩千步騎兵回到
米澤的。
    打著信弘旗號大敗廣亮等人的,是「白天狗」柿崎長部統帶的北條、小笠原、島津、
井上、籐田諸部共一千四百騎兵——由戰降的越後兵馬組建起來的新的上杉騎兵隊。
    「毗」字大旗在屍山血海中縱橫,聯軍先鋒高島長直當場奮勇戰死,會津和結城兩
軍不約而同地轉身狂奔,牽動了廣亮的三千旗本軍也無法正常作戰。多虧海原三郎之介
率本部拚命抵敵,才使廣亮逃得了一條性命,但三郎之介卻從此下落不明瞭。
    聯軍直退十五里,才一立寨,上杉軍又到,再退十五里,三退十五里,才終於得到
喘息的機會。
    清點人馬,所剩竟不足千,其中廣亮的三千旗本幾乎全軍覆沒,只餘一十四騎。
    老將軍松平廣亮仰天大哭,當即決定剖腹謝罪,虧得正孝和元朗及時拚命攔阻,才
使他終於打消了自裁的念頭:「是啊,我罪無可赦,請將軍下令制裁吧——我沒有剖腹
的資格呀。」
    半天又一眨眼過去了,會津和結城的散兵陸陸續續歸了隊,計點一下,兵馬又壯大
到了近九千。也就是說,這兩支軍隊統共才損失了數百人。這種逃命的速度和效率,讓
來自江戶的遍身是傷的旗本們瞠目結舌;廣亮也終於不再自責了,卻差點吐血。
    五天後,一騎快馬奔入江戶城。
    廣亮手書報告戰況,並希望割去正孝和元朗的世襲領地。是割去不是削減,一向寬
厚的廣亮這回竟用了「一石也別給他們留下」,這種激烈的語句。
    將軍大吃一驚。
    消息傳到北陸,已經是七月中旬了。政成長舒一口氣,越後總算暫時保住了,雖然
只剩半壁江山,但只要自己還活著一天,總有機會反敗為勝的。
    他實在同情老友松平廣亮,和廣亮比起來,自己還算是幸運的吧。和保科正孝、松
平元朗比起來,似乎政勝這小子也還有其長處。終究兄弟連心,他現在開始想念政勝了,
失蹤了整整三個月,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呢?
    「殿下,」侍童跪下稟報,「會津藩山內大人求見。」
    「快請。」政成連忙正襟端坐。
    山內判官平太晴豐進來了。他還不到四十歲,臉膛黝黑,滿臉絡腮鬍子,像個大老
粗,一點也看不出是山內上杉這樣名門的後裔。
    「請坐。」政成揮一揮折扇。
    晴豐施禮坐下:「上午從會津有信來……」
    「是將軍的處置命令到了嗎?」政成頗感興趣地問道。
    「是,」晴豐低著頭,「把敝上和結城公都狠狠申斥了一番,要他們再添兵馬,戴
罪立功——另外,伊豆守大人退向東北,準備向仙台求援,結果在安久津被圍了……」
    「噢,」政成有點失望,「沒有削減封地啊,本來以為……啊呀,實在對不起,失
禮了,失禮了。」
    「不,您說得對,應該如伊豆守大人所言,削去兩家的封地!」晴豐突然提高了嗓
門,倒嚇得政成一愣:「你是說……」
    「一定是將軍恐怕因此把兩家逼到倒幕派那邊去,才從輕發落的吧——其實如果是
真正的武士的話,自己就應該了斷了!」晴豐的頭越來越低,聲音卻越來越響。
    聽他這樣毫不客氣批評家主,政成不由愕然。他不動聲色地問道:「那麼,山內大
人是來辭行的吧。您這樣的大將不上戰場,實在太可惜嘍。」
    晴豐聞言,忽然全身俯下,狠狠地把頭撞到了榻榻米上:「在下今天來,是來求……
求殿下您收留在下。」
    「什麼?!」政成不由得身體向前一傾,「您說什麼?」
    晴豐抬起頭來,卻並不望向政成:「在下方才寫信回會津若松,請求辭職。晴豐現
在是浪人之身,請殿下收留。」
    「為什麼?」
    「因為……」晴豐忽然又一頭俯了下去,「因為這是莫大的恥辱!在下沒有臉面再
見它國之人,在下……在下如果還是會津藩家臣的話,實在沒有臉面再自稱是武士……
這、這也叫打仗嗎?!」
    「明白了,」政成重新端坐,面沉似水,「那你又何必先去信辭職,倘若我不同意
留下你,你不是要真正成為一個浪人了嗎?」
    「寧可成為浪人,在下在會津已經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晴豐好像平靜了一點,
「山內並非保科的世襲家臣,在下忠勤十數年,恩情已報。漢國有諺:『良禽擇木而棲』,
日本雖大,在下只願侍奉殿下一人。如果殿下不肯收留在下,在下寧可成為浪人。」
    政成的心在「彭彭」地狂跳著,南陸奧,不,東國第一勇將山內晴豐竟然棄主來投,
莫非自己做夢不成?
    「明白了,」他長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謝謝,盡快把家眷接來吧。已經
秋天了,北陸的冬天很冷,希望你能習慣……」
    他真想給自己一巴掌,這語無倫次的說的都是什麼呀:「不過現在我只有八海山附
近兩百石的俸祿可以給你,等奪回失地再增加吧。」
    「是!」
真•無邪與假•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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