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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中的一條船---第16~20篇

汪洋中的一條船---第16~20篇

第16篇----不再嚎哭了

      有一天,東邊的那一片甘蔗開始收獲了,農人們一大早就在那兒工作。村姑們封住手與腳以及臉蛋的大部份,只留下兩顆烏溜溜的眼睛,手拿利刀,敏捷地砍著甘蔗,在她們前面的阿哥,挺胸露臂,手握鋤頭,不顧臉上汗水與灰塵,祇見此起彼落的鋤頭揮舞著,一行行的甘蔗就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倒下來,遠望過去煞是好看。後面負責搬運的老人駕著牛車,也不甘後人似的,一綑又一綑的搬到牛車上,排好疊高,一牛車又一牛車地搬運著。工作稍微輕鬆時,大家就打開話匣子說笑話。有些還哼著當時最流行的「心酸酸」以及不知名的歌曲。當我站在田邊撿枯葉時,一位壯年人把我抱起來。首先,我一再掙扎。他說:「別害怕,我們是好朋友哩!你要吃甘蔗嗎?」不等我回答,他就抱著我,走過起伏如浪的甘蔗田。並對大家說:「你們趕快削一些甘蔗來請我的好朋友吧!」那些拿利刀砍甘蔗的少女們,一聽他這麼說,都想搶先削好。一下子,四五段白甘蔗,幾乎同時送到我的懷堥荂C我抱了一大堆,吃得直打呃,最後連甘蔗葉都不必撿,完全是他( 她 )們替我撿的。

    從來小雞遇到老鷹,都會迅速地藏到甘蔗園堙A但自從甘蔗被砍完後,小雞沒處躲了。老鷹在天上可以很容易的看到小雞。一看到,就衝向地面來。有一次,天上忽然來了一隻大老鷹,當母雞看到牠時,馬上發出「格格格」的呼叫聲。一大群小雞飛也似的鑽進母雞的翅膀下。可是有一隻小雞,因為斷了一隻腳,所以來不及逃跑,只好就地將頭插進一堆雜草中,大部份身子,仍露在外面,我為牠的愚昧感到難過,更為牠的境遇感到驚恐。老鷹飛機似地,直向地面俯衝。我嚇得嚎啕大哭。哭聲響徹了寂寞的田野,正在南田工作的二叔聞聲,以為我被蛇或甚麼咬傷了,遠遠就拉著嗓子問,「甚麼事?甚麼事?」我告訴他:「老鷹要吃掉我們的小雞。」他才放心的說:「不會的,人在這堙A牠怎麼敢下來吃呢?以後要是再來,你就舉起棍子趕牠,牠就不敢來了。」不久,五哥也趕回來,當他知道我為甚麼嚎哭時,很是生氣,認為我沒出息,譏笑我不是男孩子,因為他認為:哭是一種博取別人同情的行為,是懦夫的表現。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當時竟然會那麼怕老鷹,不過從那次以後,不管遇到如何困難的事情或痛苦,我都沒有再嚎哭過。

第17篇----撿田螺

    由於我家經濟很是拮据,所以一到田間,除了油、盬外,全部生活物質均要靠我們的雙手去攝取,去生產。

    那段日子堙A我們要去撿田螺來佐餐。太陽未出來之前,當第一道曙光由壁洞射進來時,五哥就喚起我,告訴我:「天亮了,我們必須去撿田螺了。」我那奡掖g戀床褥呢?馬上從紅色矮床上翻下來。五哥提著小茶壺走在前頭,我爬著跟在後面。大地仍然沉睡著,露水沾在我的手上、腳上,甚至睫毛上。涼涼的青草味,陣陣的爛泥惡臭與稻香混成永遠難忘的氣息。我們不斷地注視著路旁。要是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就伸手去撿。我實在很笨,經常把蜷曲的毛蛭當田螺,直到摸著軟綿綿的身體,才像觸電般地縮回來。一區田又一區田,一條阡陌又一條阡陌地找尋著。直到東山頭上的太陽爬上來,才帶著滿壺的田螺回家。

    撿田螺回來,我就負責打開雞舍門,並且數一數雞的數目,因為這樣才知道丟了沒有。要是有一天,發現少了幾隻雞,我們會著急的到甘蔗園、稻田堙A或玉米田堨h找尋。找不到,兩人就成天悶悶不樂。有些時候,我們發現溝堹B出一隻雞屍。有些時候,發現田埵酗@大堆雞毛。更有些時候,會在甘蔗園或玉米園堙A找到成窩雞蛋。甚至丟了許久的母雞,也會奇蹟般地帶著一群小雞從田堨X來。每遇到這種情況,我們又會相擁而笑,成天吹著口哨。

    除了撿田螺外,如果遇到農家採花生,拼( 收 )地瓜,收番豆,割稻時,我們就帶著籃子去撿拾。

    五哥在那段日子堣]著實太苦了。每次要去撿拾時,都由他背籃子,有時路上遇到大溝或大缺口時,他還要負責背我過去。一手提竹籃,一手抱著我的屁股,在此雙重重壓之下,其辛苦可想而知,但他卻不曾埋怨過。有時,下過一陣大雨後,我們就提著魚簍捕小螺子( 鴨母螺子 )。有一次,當我們走到風車旁去捕小螺時,我突然滑進溝堨h了,吃了好幾口污水後,才被五哥救上岸來。

第18篇----和藹的老人

    在遼闊的田野堙A除了我們的草盧,再也找不到第二間房子了。晚上,除了那些捕青蛙的迷失者來問路之外,很少有人來此。白天也一樣,除了一、兩個口渴或煙鬼到草寮來喝茶或借火柴外,那間草房就只住著我們兄弟兩了。

    有一天,在我從玉米田找雞回來的路上,有位老伯突然叫著我,我嚇得心臟蹦蹦跳,趕快加速地爬。他說:「阿老!( 乖乖 )!別怕,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我不理他,一直爬進房堙C他緊跟著追進來:「阿老!你哥哥去那堜O?」我只轉過頭來瞄了仔一眼,就立即跳上木床。他看到我敏捷的動作,呵呵地笑著:「了不起!了不起!真有本事。」也不客氣的坐在床上。因為我們生活極為簡單,除了一張床,一間雞舍,一件被單,兩個碗外甚麼都沒有。椅子更不用說了,所以坐在床上就等於坐在椅子上。坐定後,從腰際解出一個像「秤」的旱煙斗來。他從懸在中央的圓筒堥出一小撮煙草,塞到煙斗堙C我一直看著他的煙斗,也一直欣賞著他的動作。他問:「你有火柴嗎?借伯伯吃口煙好嗎?」我沒有講話,只有指著壁上掛著的小袋子。他便自動地在媕Y摸著,他並未摸出洋火,只摸出一塊打火刀與打火石及一束紙捻。放在手上,使勁的敲著,不久一粒小火星噴到紙頭上去,點燃了。他的技術的確比我高明多了。記得當我要打這火石時,往往被氣得流淚還點不燃。他喜氣洋洋的吸著。雖然滿臉皺紋,年紀大過爸爸好幾歲,但身體還很健康,他的頭上圍著一條黑頭巾,褲子沒有褲帶,只是左右拉攏來,在中間「塞」成一個結。他問我今年幾歲,我告訴他八歲。他除了跨讚我聰明及英俊外,還為我的身體感到惋惜。不過最後他還安慰著我說:「其實身體這樣也無所謂,俗語說,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或許將來你比別人更好命哩!」臨走時,他掏出一個洋大頭給我。因為我當時都沒有穿上衣,只穿一件沒袋子的內褲,所以錢沒處放,只好塞在一枝破竹柱堙C過了幾天,我又碰到他,這次他荷著鋤頭,沿著南北的水溝岸,直往這邊來。我向他打招呼,他呵呵笑著:「阿老!真懂事!」當他走過竹橋後,將鋤頭橫在我的身旁,就坐在柄上,捧著我的臉說:「你真乖!我教你念書好嗎?」「好啊!可是我沒有書。」「沒關係,他日我才帶來給你。」後來他真的帶給我一本三字經及百家姓,而且買了一盒臘筆。他不但教我背書還教我畫畫。一有空就來講故事給我聽。他還會相命,他說我是「超群拔類,乖巧智慧,衣祿厚重之人。」其實他講這些話,只能暫時安慰我而已,無法使我真正的愉快。因為那時,我天天都要爬著去撿田螺、撿花生、捕蝗蟲等一切能吃的食物來過活。要是一天不出去,當天的生活就成問題,這怎能說是衣祿厚重之人呢?可能是指未來吧?將它寄望於未來也好。有人說:希望是構成奮鬥的原動力。就因為希望有更好的將來,所以對於目前的苦痛也就不去計較了。

    正哥說他是一個曾在私塾教過書的有錢人,住在北面叢林堛漕滬荍瓛齱A難怪他每次都沿著那條水溝貿貿然來,而且我一向他問候,他就掏出一個洋大頭給我。無時無地不露著笑臉。慈祥、和藹、永遠令人懷念。

第19篇----水車

    有一個中午,我對著田野堣@絲一絲往上升的水蒸氣說:「五哥那堿鬲し穧酗@條一條的煙氣呢?他說:「因為神在那媯N飯。」當時我很相信五哥的話,因為煮飯就是這種樣子。可是稍大我懷疑,神是萬能的,他也要吃飯嗎?直到最後我才知道,那是水蒸氣,根本不是神在煮飯。就在那個中午,我看到玉蜀黍的幼苗,被太陽曬得垂頭喪氣。躲在底下的水雞,展著翅膀,露出令人垂涎的大腿來曬太陽。五哥說:「雞曬腿,做大水。」我說:「雞曬翅呢?」他回答說:會出日。」我問:那牠們一面曬翅一面曬腿呢?正當我們談話時,他的那鍋飯已噗噗作響了,他趕快去把蓋子掀起來。不久,他就進屋休息去了。我還等在外面,繼續煮著那一爐。本來我應該煮較少的,人吃的才對,但五哥認為:人吃的不能馬虎。說我比較不會煮飯,所以要負責煮畜牲吃的,也就是較多的。

    當我把飯煮熟後,五哥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兩條茄子,一碗田螺。縮著頸子,啜著地瓜湯,汗與鼻水齊流。我的肚子鼓得像西瓜,汗沿著肚皮流下來。五哥說:「吃飽後趕快去水車旁洗個澡。」我說:「媽媽說剛吃飽洗澡會大肚子。」「迷信!」「你不迷信,所以肚子才這麼大。」「亂講!我這藏滿氣力的肚子,還嫌它太小哩……」

    過了一會兒,我爬到水車旁,探一探水車前的水,很熱,幾乎會燙手。於是我將蓋在水車上的草袋拿開,想踏一些水起來洗。可惜橫木太高了,將手攀在上面,好像吊單桿。我伸長彎曲的右腳試踏時,車重得連動都不能動一下,後來將全身的力量都用上去,突然轉動了,我的手一軟,噗通一聲,甚麼都忘了。醒來時,正好躺在車的龍骨底下。看看四周,忽然發現一大堆田螺,真是焉知非福?這些田螺又怎麼辦呢?本來可以大叫五哥來幫忙,但我想逞強,顯示一下我和別人一樣,不用他人幫忙。最後我想到了,把它們一個個放在水車的葉片上面,然後沿著龍骨踏著葉片爬上去。忽然「轟隆」一聲,車葉轉動了,我滑將下來。頓時雙手亂找,正好抓到一根繩子,才沒有掉進深溝去。再一次,這次我很小心,緊緊抓住水車的兩邊橫木。一直警告著自己:不能踏葉片。但越來手越酸,心中突然浮出一股僥倖的念頭:稍微踏踏可能沒關係吧!但不踏則已,一踏車葉又動了。正好這次比較機警,馬上找住了柱子。於是我又繼續向上一步一步地爬去,約爬了六步,又是一聲「轟隆」,我溜滑梯似地滑將下去,直落深溝,喝了好些髒水。又覺得額頭發疼,摸一下,滿手是血!我嚇慌了。一直忍不住要哭出來,但想到五哥的話「哭是懦弱的表現」也就強忍住了。

    最後,我找到一條草繩,將車葉綁死了,才爬上去。上了岸後,繼續去轉動車葉。可是無論如何用力,都轉不動。後來才想到,不是已經把車葉綁死了嗎?於是再下去,正要解開它時,忽然想到:「這樣做,不是又不能上去嗎?因此先上去將車葉綑住,再下來把下面的結解開。如此,我完成了一件「有智慧的工作」〈當時我是這般認為〉當我轉動車葉時,轉了不下五六圈,但卻連一個田螺影子都沒有。太陽已開始斜射。忽然一聲:「你洗個澡,洗到現在嗎?」我嚇了一跳,原來是五哥。他背著籃子正要下田工作,看到我的身體仍然那麼髒:「你根本沒有洗澡嘛•••」再看看我的額頭:「怎麼,你受傷了為甚麼呢?」我低下頭,很想哭,但又怕他看到,只有含著眼淚說:「剛才我跌到深溝堨h了……」他摘了一片青草,沾著口水,然後貼在傷口上替我止血。我告訴他:車葉埵陶\多田螺。「真的嗎?」我點點頭說:「是我放的。」他放下籃子,站在水車上,踏著圓踏板。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他說:「還不趕快洗一洗!踏了數圈後,五哥說:「騙人!連田螺殼都沒有哩!」我呆了,回答不出來。他背起籃子說:「快點洗,洗完回去看家。」歸途,我一再的回頭看那水車。心想:明明把田螺放在車葉上,為甚麼不見了呢?

    費了那麼大的力氣,額上還割了個裂痕,竟然一無所得,僅僅留下這麼一頁回憶。

第20篇----捉 青 蛙

    有一天早晨,公雞叫了,五哥拿著鉛桶到東邊的水井去汲水,天氣很涼爽,山影明顯地貼在天的那一邊。太陽像貪睡的寶寶躲在被窩堙A公雞不斷地催它上山來,五哥鼓著肚子,斜著身體,提著一桶水,不倒翁似地走過來。汲完水後,他拿著魚簍和網對我說:「走吧;我們去捉青蛙。」於是我們沿著排水溝走去。路上他用一枚銀幣敲著竹子唱:「透早就出門,天頂漸漸光。有時撿田螺,有時捉四腳〈青蛙〉……。為著顧三頓,顧三頓……」邊走邊唱,不知不覺已到目的地了。

    他下溝去,把網靠在溝旁。我一手持著小竹棍,一手撐著地。爬在岸上,敲打著青草,讓青蛙驚動而跳進網堙C突然「噗通」一聲,一隻青蛙進網堨h了,五哥趕快提起來,將那掙扎的青蛙塞進竹簍堙C又是「噗通」一聲,一隻大黑影落下去,我高興的說「這隻一定是一隻老青蛙。」五哥說:「我想不會是吧!因為老青蛙絕不那麼容易就被嚇跑的。」當他提網時,果真不是一隻老青蛙,而是一隻粗皮癩臉的蛤蟆,他把牠放進水婸﹛G「身體醜,往往能平安地生存著。」正捕捉得有趣時,那位和藹的老人又出現了。我向他打招呼,他笑著說:「乖乖!」並從衣袋堭ルX兩枚硬幣:「這些給你玩。」「謝謝您。」他和五哥講了一些話後,又荷著鋤頭遠去了。然後發聲吐氣,讓硬幣與牙齒互碰,發生震動的音響。突然,「噗通」一聲,我的銀幣掉了下去了。五哥馬上說:「別動!我先找找看。」他摸了好久,仍然沒找到,最後也說:「你再把另一枚,依剛才的樣子,讓它再掉一次!」「丟了一枚還不夠?還要再掉一枚嗎?」他瞪我一眼,我不敢違背,趕快照著剛才的情形,表演一次。「噗通」硬幣又落進水中,我指著掉落的方向,五哥順著銀幣的落水處摸去:「一、二、三。」他笑著拿出第一個硬幣。不一會兒,第二個也摸著了。五哥高興的說:「將錯就錯,只要會應用的人,有時也會成功的。」

    時光就在我們的笑聲中溜了過去,太陽已經高掛頭上,簍中的青蛙開始黯傷。因為從此以後,牠們不能再呼朋引伴,共度良宵;再也不能看到美麗的田野與世界了。由一群項鍊般的蛙卵到調皮的蝌蚪,再由調皮的蝌蚪到活潑的青蛙,不知道經過多少次水蛇的追逐、動物的蹂躪;也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個寒冬夏日,如今將死在白刃下,殘餘的骨骸將由螻蟻搬去當糧食,怎不令牠們憂心如焚,唏噓淚下呢?可是,我們兄弟不吃這些,又要我們去吃甚麼呢?
FreemanLeu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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