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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遼太郎-大和大納言(3)

司馬遼太郎-大和大納言(3)


                                      3.

    現在要把故事推回到這篇文章的中間部分那個時期。這正是秀吉不惜散佈自己是天
皇后裔的傳說,作著當關白的準備的時期。正如前面所講到的,這期間小一郎在治理紀
州方面逐漸取得了業績。
    不過,這時期,豐臣秀吉的政權,尚未把日本列島的全部國土掌握在自己手中。他
所征服的疆域,是以近畿地方為中心的,另外還包括東海地方的一部分,以及北方和中
國地方。餘下的奧州、關東、四國和九州等都還在其他勢力的控制之下。
    秀吉的當務之急是必須攻佔四國,從土佐地方異軍崛起的一股以長曾我部元親為首
的勢力,已經征服了四國的大部分領土。
    秀吉通告元親說:「只允許你留下土佐一國,你要放下其他三國歸降!」
    然而元親不肯服從,他與東海的德川家康結盟,一東一西,兩相呼應,與秀吉為敵。
    秀吉下了征討的決心。方針是要盡可能在短期內解決,因為東邊面臨德川家康這個
敵人,為此,決定採用如下戰略:投入一支大軍,發動一場排山倒海般的攻勢,以使敵
人膽戰心驚,喪失戰意。秀吉制定好了這場戰役的計劃之後,便把小一郎叫來。
    秀吉命令道,「你當總司令!」
    小一郎聽到這話,始而仰起臉,繼而歪著頭思忖了片刻,不一會兒,他那豐滿而白
皙的臉上便升起了紅暈,顯得激動起來。自從跟隨哥哥以來,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來
經歷過許多次戰鬥,但是,當總司令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渡海到四國的兵丁號稱四萬。小一郎先坐船渡過海峽,登上了淡路島,然後以福良
港為前進基地,搜集了九百艘軍用船舶。
    通曉水軍情況的一員將領對小一郎說:「鳴戶海峽的漩渦,怎麼辦呢?」
    小一郎卻一反往常低聲細語的習慣,哈哈大笑地說:「你問我怎麼辦,我總不能把
鳴戶海峽的漩渦一口吞掉吧。只要有智慧和勇氣,自然能渡過去的。要看準海潮的情況,
把船隻綁在一起,組成船筏以防被海潮衝散,船筏一字形排開,每條船上的槳櫓按口令
統一動作,奮勇搶渡,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呀!」
    小一郎的語氣粗曠,與往日溫文爾雅的他,判若兩人。
    不久,按小一郎所說的那樣,大軍一下子橫渡了明石海峽,在阿波(德島縣)的土
佐泊港登陸,在那裡建造了一座臨時用的城堡作為根據地,接著便不斷派出軍隊,擴大
了佔領的地盤。與此同時,另一支由毛利所率領的軍隊從伊予(愛媛縣)方面,由宇喜
多秀家所率領的一支側翼部隊,從贊崎(香川縣)方面,分別進人四國,以每天攻克一
座城池的破竹之勢,不斷前進。
    小一郎率領主力部隊,包圍了一宮城,這是長曾我部的軍隊在阿波中的最大的要塞。
由於一官城的守將谷忠兵衛防守嚴密,以至久久未能攻陷,不過,這是一開始就預料到
的事情。小一郎也早已作了思想準備,打算在攻一宮城時多花費一點時間。
    但是,身在近畿的秀吉,由於始終感到來自東邊的德川家康的威脅,因而懼怕討伐
四國的戰爭變成一場持久戰,這種恐懼的心情,轉化成了對小一郎的不滿。
    「小一郎這個人就是有這點不好,幹什麼總是那麼悠哉游哉的,就如賞花似的。」
    事實上並不是什麼悠哉游哉,縱使是秀吉親自來出征,這種程度的戰鬥的膠著情況,
從客觀上來說,恐怕也是勢所必然的。不過,正因為對方是小一郎,所以秀吉也就特別
容易發牢騷,而且難免誇大其詞。
    秀吉說:「我自己去!」
    這是說要親自出馬了。不僅僅是嘴上說說而已,直到這個時期,秀吉的行動一向是
很機敏的。他立刻動身來到了大阪的界地方,在那裡停留下來,首先派了一條快船,立
即差人把自己的行動通報了身在阿波國一宮市軍旅之中的小一郎。
    「主上是那麼說的嗎?」
    小一郎面對前來送信的使者石田佐吉(三成),僅僅說了這麼一句,便沉默下來,
半晌沒吱聲。他心想,這真叫人受不了。自己的前半生只不過是哥哥的助手,如今好不
容易才獲准自己一手處理事務。正當小一郎為征討四國而鬥志昂揚之際,卻不料哥哥又
要親自來了。
    這種場合,要是往昔,他準會順從哥哥的吩咐的吧。可唯有這一次,小一郎卻試圖
進行小小的抵抗。
    小一郎不好直截了當地對哥哥說:「你別來!」
    他命令文書盡量用委婉的措詞,起草了一篇呈文,大意是:「動身來前線之事,望
能暫緩。」
    這篇呈文如下:
    秀長謹上,此次主上發兵,征討四國,弟蒙厚意,代兄長率大軍渡海,嗣後即向阿
波和贊岐派出勁旅,分兵數路,勇往直前,麾旗所指,敵人望風披靡,不日之內,連克
敵城池多處。我軍之神威,令天下震驚,主上之英名,為世人所敬畏。然至今敵之殘部,
仍負隅頑抗。近聞主上因之要親自出兵。此雖乃秀長能力不足所致,然亦不免甚感驚訝。
斟酌再三,覺主上親征此彈丸之地,抑或反有損體面,對於身為兄長代官之弟某,亦不
啻是一種恥辱。且出師以來,雖已過了些許時日,然決無違反兄長本意之處。關於此次
親征之事,如能暫緩啟程,則秀長幸甚幸甚。務請仁兄成全秀長報效之心,賜弟以再立
戰功之機會。若此,則愚弟終生感恩不盡。萬望兄長厚愛,專此奉懇。
    且說小一郎一邊派尾籐知定隨身攜帶上述呈文,趕往京畿,與此同時,又傾注全力
發起了總攻,終於在一天之內突破城堡的外圍,奪得水源,準備讓城裡人活活干死,在
這樣的陣勢之下,作了種種軍事步驟,又向守城將領谷忠兵衛勸降。忠兵衛去到身在阿
波白地城的主將元親跟前,親口訴說難以抵抗官軍的情形,終於促使元親下了投降的決
心。
    四國納入了秀吉政權的屬下。這是小一郎率軍開戰五十多天之後的事,可以說是一
次歷史上為數不多的速決戰。就在這以後,秀吉升任關白,實現了多年來的宿願,緊接
著,又在源、平、籐、橘四姓之外,創設了豐臣姓,表面上則採用了由朝廷賜姓豐臣的
形式。不用說,小一郎也在這次四國戰役之後,拋棄了原先的羽柴這個姓,而稱作豐臣
秀長了。
    從四國班師回朝之後,小一郎調換了封地。他從紀州轉到了大和。大和也跟紀州一
樣,是個情況很複雜的國度。這大和,土地大多屬寺院、神社等宗教勢力所有,不是興
福寺的,便是春日神社的。加之戰國百年間,這些土地都為筒井氏和松永氏等所侵佔,
就是在豐臣政權成立之後,有關土地所有權的訟訴和糾紛,也依然接連不斷地發生。只
因為這些訟訴和糾紛大多與京城的皇家有牽連,因而在某種意義上,這大和地方,要比
紀州還難以治理。
    秀吉說:「這事兒,小一郎能成!」
    他看中了弟弟在這方面的才幹,把大和委託給了他。秀吉賜給小一郎的封地不光光
是大和,還包括伊賀以及其他一些地方,一共有一百萬石。首府設在大和的郡山城。
    小一郎的官位也晉陞了,在征討四國之後的第二年,他當上從三位參議,獲得了公
卿的身份,被允許上宮廷拜謁天皇。接著在第二年,即天正十五年(1587)討伐九州之
役結束後,又升到從二位,任大納言。為此,世人通常稱他為「大和大納言」。
    從這時起,連秀吉也不再稱呼這位竹阿彌的兒子為「小一郎」了。
    秀吉開始對他使用「大納言殿下」這個敬稱。
    有一夭,小一郎登上大阪城去向哥哥請安。
    秀吉問他道:「你那個神國怎麼樣啦?」
    秀吉所以稱之為「神國」,是因為大和地方神社和寺院所屬的土地甚多,因而世人
都這麼稱呼它。自然,這也很難說是一種尊稱,特別是秀吉現在這樣說,是多少帶點椰
揄和「這地方不好對付吧」的語氣的。與此同時,對受秀吉之托在治理這副爛攤子的小
一郎說這話,多半也包含了一點慰勞的意思吧。
    「有點難弄吧!」
    「有一點兒。」
    小一郎回答得很簡單,事實上,小一郎也曾為之大傷腦筋。幾乎每天都有佛教大乘
教派的名剎、皇室的嫡傳寺院一條院,以及春日神社等等,找上門來,向小一郎訴苦,
告狀。而且哪一樁都是棘手難辦的。
    「把土地還我!」
    找上門的大部分人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就連小一郎分給家臣的封地,他們都會說:
「您把那個村子隨便分給別人可不行啊。一百年前,那是本寺院的領地,您要看證據的
話,我這裡有。請您務必還給我們。」
    如果一一照他們說的去辦,那麼小一郎在大和的領地恐怕會喪失殆盡的吧。況且,
他們這麼說,究竟有沒有法律根據呢?
    小一郎不同於其他大名,他在這個問題上,不能不傷腦筋。在戰國時期一百年間,
天下六十餘州中,原本屬於寺院、神社、皇室以及貴族等所有的土地,全部被當時各國
的大名侵吞了。戰國大名的經濟地位,正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的。豐臣秀吉結束了這
一群雄割據的戰國時期,建立了統一的政權。
    大和各家寺廟跟神社對小一郎說,「所以說,請您回復到戰國之前那樣嘛!」
    然而,由於時過境遷,情況的變化,像這種前一時代的土地所有權,可以說是早已
分化而變得無效了。來向豐臣政權算這筆賬,乃是找錯了門。真要算賬,那恐怕只能到
那些戰國時期曾在這大和地方任意侵佔別人領土的、而今早已死去了的英雄豪傑們的墓
穴裡去算了。
    小一郎是豐臣政權在大和的代表,他對於這些人的種種請求,盡量做到洗耳恭聽;
對於那些合理的要求,有時也把土地還給他們一點。但是,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小
一郎越對他們客氣,他們就越認為軟弱可欺。於是,找上門來的人摩肩接踵,不絕於途。
    他不能把這些找上門來的人,冷冰冰地頂回去。因為,這些大的寺院,和其他地區
不同,它們或是佛教某一宗派的開山寺院,或是由皇公貴族的近親擔任住持的寺院。也
就是說,它們和京都的朝廷是一家人,拒絕這些人,也就是拒絕朝廷。
    豐臣政權是建立在擁戴朝廷的基礎上的。小一郎是這個政權的成員之一,自然不能
那樣做。
    秀吉說道:「他們說的這事兒,可真不好辦哪!」
    照秀吉的解釋,那就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豐臣政權採取了這樣的原則:
過去的權利,由於百年來的戰亂,應看作早已付之流水。這個新政權重新饋贈給他們土
地,然而這和過去的事情是無關的。
    本著這樣的原則,秀吉對於朝廷,也重新獻上從前曾經是皇室和貴族的土地。朝廷
的王公貴族對此都極為高興,雖說他們的遠祖享有過榮華富貴,然而這幾代以來,卻一
直過著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貧困生清,與此相反,現在是好多了。不過,奈良的大寺
院的那些貴族們,卻對歷史上有過的權利,十分固執。
    小一郎壓低了嗓門兒說道:「說句笑話。」
    照他的意見,哥哥倒不如乾脆改姓源氏,當征夷大將軍,開設幕府,建立純粹的軍
人政權為好。豐臣政權,在這一點上有點不倫不類。秀吉當了關自,秀次和小一郎自己,
以及豐臣家的其他家族,都成了王公貴族。一方面是皇室的成員,一方面又統率著各地
的諸侯,統治著六十餘州。從皇室成員這一點來說,和奈良的那些大寺院是本家。既然
是本家,就得和他們站在同一個立場上,對他們的要求,說話就不響了。以上便是小一
郎的意見。
    秀吉對他說:「土地所有權的事兒,你瞧著辦就得了。」
    可是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想不到作為行政長官的小一郎,竟還是個理論家,有如此
犀利的觀察和分析。秀吉心想,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具備了這種細緻入微地思考問
題的能力的。
    「你說的,我已經明白了,可實際上你是怎麼處理的呢?」
    小一郎一邊慢慢地吸了一口氣,一邊回答說:「靠金子。」
    他給他們黃金以代替土地。這辦法竟有奇異的功效。上門告狀的人一拿到黃金,就
變得心平氣和了。不久前,在佐渡和全國各地的金山,挖掘出了大批的黃金。用這種金
屬作為正式的流通貨幣,在日本這個國家,是從秀吉開始的。而小一郎通過和奈良大寺
院裡的那些貴族們打交道,早就懂得黃金這種東西的巨大效能。秀吉聽了小一郎的這番
話,大笑起來,他對這種處理方法,很是滿意。
    不光是應付奈良的那些令人棘手的人物,小一郎也很善於調解豐臣家各大名之間的
不滿和衝突。有些因得罪了秀吉而被他疏遠的大名們,都是要麼找北政所,要麼找小一
郎,請求他們從中調停。小一郎常常耐心傾聽他們講的道理,並幫他們在秀吉面前說項。
    又如,遭到秀吉身邊的親信官員們的排擠而感到困惑的大名們,也來請小一郎調解。
這種時候,小一郎總是親自到官員們的辦公室,查問事情的真相,如果確實是親信官員
們錯了,他就對他們毫不客氣地嚴加申斥。
    為此,在大名和王公貴族之中,甚至有人這樣說:「豐臣家是靠了這位大和大納言,
才保住了江山的。」
    然而,豐臣政權這個黃金時期,卻沒有延續多久。
    這二十年來,小一郎跟隨秀吉參加了所有的戰役,唯獨天正十八年(1590)秀吉所
指揮的攻打小田原城的戰鬥,他卻未能參加。
    正當秀吉要出師的時候,小一郎在上京期間染病,病情非常嚴重。母親阿仲這時已
晉陞到從一位,住在大阪城裡,已經是七十八歲高齡了。她生怕這個兒子比她先去世,
就給當地各神社、寺廟捐了土地,祈求小一郎早早康復。秀吉在動身去小田原戰場的時
候,讓乘轎繞了點路,來到小一郎在京都的住處,特地登門看望。
    即便在這種時候,小一郎也絲毫沒有放棄對兄長的拘謹的態度,他叫人把病床整理
了一番,又整頓了衣冠,在床邊等待。
    秀吉一邊不放心地打量著已經瘦小了一圈的小一郎的身體,一邊問道:「已經能這
樣起床了嗎?」
    這位弟弟一個勁兒地微笑著回答說:「看來難關已經過去了。」並不時地點點頭。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是極力為了不讓秀吉擔心。
    秀吉也覺察到了這點,雖說今天是率師出征的良辰吉日,但是仍舊不由得落下了眼
淚。看到哥哥這般光景,小一郎卻慌了神,說道:「這可是不吉利的啊!」並連忙叫來
了吉田神社的神官,請他為哥哥念誦咒文,免去災禍,拔除不祥。
    秀吉告辭離開的時候,小一郎一手搭在勤務兵的肩上,一直送到大門前。
    「真是一個能幹的人哪!」
    秀吉回到乘轎之後,回想小一郎的生平,不禁再一次掉下了眼淚。可在這之後,小
一郎的病情有了點轉色。在小田原前線的秀吉也聽到了這一消息,便立即給母親大政所
寄去一信,信中寫道:
    欣聞大納言息災康復,兒喜甚幸甚。
    在京城恢復小康之後,小一郎回到他居住的大和郡山城去了,在那裡養病。當秀吉
打完小田原這一仗後不久,即這一年的十月前後起,小一郎的病情再度惡化。秀吉和大
政所請各地神社、廟宇為他祈禱,然而卻沒有顯著的效驗。由於這緣故,致使大政所也
因過度悲傷而病倒在床了。
    秀吉為了盡量使病中的母親得到寬慰,決定為小一郎舉行大規模的祈禱(雖說他自
己是並不相信這類事的),並懇請朝廷,向神社寺院派出為小一郎祈求康復的御使。大
概是認為,御使親自登門祈求,神佛們多少會重視一點吧。共選派了九位御使,他們在
同一天的同一時刻,從京城御所出發,分別到兩賀茂、愛宕、鞍馬、多賀、八幡宮離宮、
石清水等各地著名的神社和寺院的神佛前,為小一郎祈求。
    然而小一郎的病情絲毫也未見好轉。這一年的歲暮,秀吉身穿素服,從京城下郡山
城,來到小一郎的床邊探望。
    可這時的小一郎已經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見他臉部的肌肉微微牽動了幾下,
這大概算是對兄長的來訪微笑致意的意思吧。秀吉把跪坐著的膝蓋向前挪動了幾步。
    秀吉動情地說:「快好起來吧,你要有個好歹,咱豐臣家的天下該怎麼辦呢?」
    這話叫小一郎感動得涕淚縱橫了,淚水如地下的清泉似地不停地冒出來。小一郎也
許覺得,秀吉的這一句話正是對他一生的評價吧。
    小一郎用難以聽見的微弱的聲音說:「那……那一天,哥哥……」
    秀吉為了聽清他在說什麼,把耳朵湊近了他的嘴邊。
    「你是……繩子的馬鐙……來的呀。」
    秀吉弄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但還是回答他說:「是的,是的。」揣摩那意思,小
一郎好像是在講三十年前,秀吉第一次從清洲到中村衣錦回鄉時的事情。直到翌月二十
三日,秀吉才省悟到大概是這麼個意思。那時候,小一郎早已死去。講這話的那一天,
在小一郎的腦海裡,或許曾清晰地浮現出三十年前兄弟倆第一次見面時故鄉蔚藍的天空
吧。
    終年五十一歲。死後,興福寺等奈良的寺廟和神社的人極力詆毀他道:「這是因為
沒有退還神佛原有的土地而遭的報應啊!」
    有一個同是奈良的宗教貴族,《多聞院日記》一書的作者英俊,在這一年正月二十
三日的日記裡寫道:
    大納言秀長大人死了。查其金銀,計有金幣五萬六千枚,白銀在兩間四角見方的屋
子裡直堆到屋樑上,不計其數。這無限的財寶,如今已不能為物主所有。真是個要財不
要命的人啊!可鄙也可鄙!
    小一郎可不是個貪得無厭的人,莫如說是個仗義疏財的人。可鄙的,恐怕倒是日記
的作者這一類人吧。小一郎在世的時候,他們以種種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索取金
銀財寶。
    小一郎的葬禮,是在他去世之後的第六天,在郡山城舉行的。眾多的王公貴族和各
方大名,雲集郡山城參加了他的葬禮。據說,光是那些聽到噩耗之後從四面八方聚來的
百姓,就有二十萬人。
    參加葬禮的各方大名無不感到,大納言這一死,一直照射在豐臣家頭頂上空的艷陽,
已經開始迅速西斜了。事實上,從這一天算起,時隔九年之後,當關原之戰的前夕,這
個家族分裂的時候,大阪城裡不少年長者以十分惋惜的口吻,私下悄悄地議論道:「倘
使今天那位大納言還在,就不至於會鬧到這般地步啦!」

                                   (全文終)
真•無邪與假•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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