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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中的一條船---第66~70篇

汪洋中的一條船---第66~70篇

第66篇----作 家 夢 

    在偶爾一個機會堙A我認識了愛儒,他是一位描寫細膩,刻畫入微的小作家,經常看到他的文章在校刊、青年雜誌、報紙上發表。名利雙收的他,不但受老師的讚揚,更受一般同學的欽佩。我素來也是好幻想,好作夢,好獨思的人。所以我們志同道合,形影不離,他常說:「在校,我與你形影相依,在家,你夢與我夢相接,相傍而笑,相對而思,你心與我心有戚戚焉。常有相識恨晚之歎矣。」就在他的鼓舞,薰陶之下,我也學會了塗鴉。

    我塗鴉不為別人。只因它可以增長見識,陶冶性情。不但這樣,我的希望,個性、喜、怒、哀、樂,以及心靈上的一切,都可以溶化在文章堙C如果靈感來,整天不吃飯也不覺餓,整夜不睡也不覺疲倦,因為靈感中儲有我所追求的真、善、美。

    二年級的寒假,我與愛儒仍然天天上學,甚至元旦我倆也抱著書本去學校。有一個早上,他告訴我雲林青年要舉辦春季徵文比賽,有一個題目是「描寫一位苦學經過的青年」因此我寫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汪洋中的破船」去應徵,簡單地把我求學的經過,用不成熟的筆調寫出來。雖只入選佳作,但卻引起許多讀者的反應,好多好多的陌生人都特地寫信來安慰我,鼓勵我;也得到許多不相識的同學的讚揚。有一位商職的女同學說:「你的大作,實在太動人了,我邊看邊流淚,看完後我還力薦給其他同學看,他們都是和我一樣,很敬佩你的苦學精神。」她再度強調說:「你的精神,實在太偉大了,實在太令人欽佩了。」一位在路上碰到的小弟弟伸出大拇指說:「你的文章太捧了。」幾位同舍的北初同學也說:「你的文章大為轟動,全校師生都被感動得流淚。」有的說:「文章我從來不看的,但你那篇我看了近六遍,真值得讚揚,再讚揚。」我平靜心湖堙A就這樣的浮起漣漪,對寫作更具熱心,不數月我已發表了「青蛙」「難忘的往事」「醒來吧!同學」「月影下的春」「樹」「怒吼吧!同胞」「寓言三則」「孤兒怨」等。但投到報上,一點效果也沒有,屢打退堂鼓,可憐的「姓名之累」「最長的一夜」都慘遭退稿。當時我仍不灰心,朝思暮想:吃飯想,走路想。坐著想,躺著想。浴室媟Q,廁所中想。教室媟Q,操場上想,無時無地不想。晚上靈感一來,馬上扭亮電燈,不管深更,不論冷暖,寫呀寫地。手已酸,眼已疼,屁股發燒,一切都不在乎。上課,老師的話聽而不聞,與同學談話不知所云。吃飯,食肉無味,睡覺,人靜心未定。為了寫作,我躲在樹後偷聽戀人們的私語,躲在教室後面,偷窺女同學的舉止。豎起耳朵聽著鳥、風及自然的一切聲音;睜大眼睛掃視大地的一切變化。夢想當作家,不惜犧牲一切,啊!作家,令人羨慕的作家!

第67篇----林  邊

    每連下課鈴一響,我就飛奔地駛過大街、小巷、小橋、流水、田莊,直達田中的林邊。先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然後抹去額上的灰塵,坐在骜綿綿的草上。抽出課本,由學而時習之,至保民而王;由烏鳥私情,願乞終養到所以報先帝與忠陛下之職分也。不管風吹雨打,誦聲不絕,霜晨雪朝,由盤古開天,黃帝戰蚩尤想到  國父辛亥革命。這奡N只有蟲鳴,叱牛聲;只有赤腳的牧童,工作的農夫。

    我還記得,每當夕陽西下,眾鳥展翅歸巢,農夫荷鋤牽牛,三三五五回家時,從遙遠的地平線上,就傳來那曲「少女的祈禱」。優美的聲調,把我帶到幻枇境界。像海的哭泣,像病人的呻吟,如水般的溫柔,月光般的均勻,又如在山間迴旋,雄壯、堅強。快板時,似來不及把悲哀傾訴。慢板時,如哀如泣,悲傷得失聲。又一轉,如孤兒立志,充滿幻想、希望,最後在那失望且又悲憤的高潮停了。聖母頌後,離別曲接著來臨,我仰望天際,是的!我在懷念。懷念那忘不了的離情,走了!祖父,賣藥的趙老伯,挑籃的婦人,啊!人生像天邊的鳥雲變幻莫測。正如老伯所說的「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我在呼喚!我在呼喚!」是的,聰明,聰明的音樂家,譜出了我的心聲。「天鵝」「銀波」讓我忘了久坐的酸痛,也忘了棲息故林的鳥鳴,「給愛麗絲」真情流露。自然的美麗,生命的奧妙,令我懷念古人的詩,對藝術的愛好與尊崇。正當演奏最後一曲「土耳其進行曲」時,也正是我愉快地滿面歡樂,輕車回家的時候。

    回到家後,大家早已吃過晚飯了,我只好獨個兒狼吞虎嚥殘餘的飯菜。雖是冰涼的食物,但卻有溫暖的心境。每次從林邊回來,必是心曠神怡,榮辱皆忘。

第68篇----五哥的婚禮

    暑假,五哥結婚了,我真替這位哥哥的婚事高興。

    結婚前夕,我幫家人收賀禮,寫請帖,寫門聯。挨戶借椅子、桌子、盤子。一大群小孩都來幫忙,門庭充滿笑聲,廳堂上燭光耀金。舅父、親戚,朋友送來的喜幛,五光十色,鮮豔奪目。

    廚房那堙A叔母們,嫂嫂們,劉大嬸、李大嫂,個個都手忙腳亂:有的切菜,有的做紅龜,有的洗盤碟,有的捲檳榔,有的洗金針,有的殺雞,做食,分工合作;邊忙邊笑,真是熱鬧非凡。

    中午,親戚朋友,鄰里故舊,都在我的三通鼓後集攏來。喜宴上我打量著每位樸實的農夫。他們大塊大塊的吃著雞肉、鮮魚、排骨、滷肉;一大匙一大匙地舀著鮮湯。既使我高興,又使我感傷。我想著:現在不知還有多少人,正在烈日下胼手胝足;也不知還有多少人正在吃地瓜簽。或許仍有人跟我們過去一樣吃生地瓜、吃金龜子、蝗蟲甚麼的度日。祖父生前從未享受好日子過,要是今天還活著的話,該多好呢?我一定要把最好、最鮮,他最喜歡的菜挾給他吃。可是他走了。我從祖父,趙老伯想到兩位婦人,想到那隻小猴子及那條荒蕪的道路,再由和藹的老人聯想到養鴨女……及涉水時的艱苦和五哥腳上的血痕……。

    正沉思時,被一陣鼓聲吵醒了,大家喊著:「新娘出來了!新娘出來了!」我看到了,他與她站在大堂前,西裝筆挺,火箭型的頭髮,胸前的紅花,英俊瀟灑。再也看不到那鼓鼓的肚子,腳上的血跡,以及常掛在鼻口的黃色液體。

    美如仙女的新娘,披著白紗,伴著五哥走近每位客人的前面,不分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恭恭敬敬地請他們抽煙嚼檳榔。大家臨走時都讚美一番「郎才女貌」「天賜良緣」。

敬茶時,最尊的外祖父先吃,他舉起茶杯來說:「來喝新娘一杯茶,呼〈讓〉汝二年生三牙〈三位〉;一個手堜瞗A二個地上爬。」完後,把四百元放進新娘的茶盤中,我看了咋舌,太貴了,一杯茶四百元。接著是大舅,媒人說:「這是大舅公」她必恭必敬地輕聲喚「大舅公請喝茶。」他說:「看到新娘笑連連,一對夫妻好姻緣;早生貴子名聲好,財丁富貴萬萬年」又是四百元。第三位是二舅,他長得最像媽媽,紅光滿面,鬍子密又多,檳榔一個接一個塞進口中嚼著:「新娘娶到厝〈進房〉,家財年年富;今年娶媳婦,明年建瓦厝〈房〉」照數付款。當她走到姊夫面前,他一聲不響地把盤底的冬瓜一掃而空,新娘開口了「冬瓜捧一捧,四句要緊講」他答「冬瓜若還有,我才一直講。」新娘講:「姊夫外表真古意〈老實〉,為何內心這曲欺〈作弄人〉,我若還有冬瓜,汝也沒那麼多錢。」他把手上的冬瓜再放還原位。二姊夫笑著說:「冬瓜剛捧來,看你一表好人才,富貴壽雙老,全出狀元才……。」

    完畢後,她來到洞房,漂亮的衣服,漂亮的嫁妝,大鏡,小鏡,樣樣齊全。這間充滿香味喜氣的新娘房,早就坐滿了那些想鬧洞房的客人,目新娘一進來,你喊我嚷鬧個不休。有位活潑的小姐,手中拿了一根瓜糖,要新娘咬著,再叫新郎咬另外一頭,首先新娘新郎都不肯,後來經大家一再的推拉,最後兩人不得不照著大家的意思做了。這時大家的意思做了。這時大家手舞足蹈,哄然瓦震。真想不到,鬧洞房就是這個樣子無所不鬧,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人家的難堪上,真是缺德。他們直到深夜才散去,五哥房間熄了燈。我想著:小時候,五哥跟我在田間時,兩人蓋著一件破棉被,大家縮成一團,不敢稍微一動,唯恐露出被外受凍,如今他不必再拉破棉被了。我呢?唉!只以最誠摯的一顆心,祝福五哥夫婦愛情永固,白頭偕老。

第69篇----註  冊

    註冊!註冊!不知有多少窮人為它哭泣,為它嘆息。也不知有多少動人的故事,詩歌,為它而起。有人為它而走投無路,有人為它而輟學。然而,它只能打倒意志薄弱的學子,它無法屈服有志氣的窮人。在這社會上,不時可以看到那些窮學生,一放下書包,就去送報紙,送牛奶,賣冰捧,做短工,叫賣來賺學費。也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善良好人,節衣縮食的捐助學生註冊。

    想起註冊,就讓人鼻酸,自從求學以來,很少有過一次,能夠順順利利的派司的。遙想當年,每當註冊日來臨,爸媽就東奔西跑,沿門挨戶去告貸,或把未成熟的,或要做「母」〈種〉的家禽家畜賣掉。我了解家境的困難,所以每逢寒暑假,我都回家去撿花生、撿豆、抓鳥或抓泥鰍來賣;或在路口擺攤子賣檳榔,冰水或玩具。可是假期屆滿,往往仍然需要家人補助,方可註冊。

    有一次,我們全村都借遍了,仍然無法疃足註冊費,而且再也沒有第二種辦法時,我只好硬著頭皮去向xx借,她很慷慨,馬上就答應了。可是當她的母親知道時,她要我寫一張借據。我特地去買了兩張借條來寫,以為寫完就可以拿錢了,那堛器D,她還要我回去叫我爸爸來做保證。啊!為了五百塊錢,我吃盡了刁難,我流淚了,難道窮人就無人格嗎?難道我就無法擔保五百塊錢嗎?就算是被我花掉,五百塊算得了甚麼?何況我是用來註冊的呢?此事被林伯母知道了,她將其祖母留給她的一枚「戒子」拿去當掉,得了六百元,悉數借給我,才使我解決了難題。

    又有一次,也是青黃不接,疃不足數,我厚著臉皮向校長請求分兩期付款:第一期先繳三百元,剩下的兩百塊,下次再繳。他接過我的繳費單,看了看說:「只能欠一百八十塊。」我羞怯地說:「我只有三百元,就讓我欠二百元吧?」他指著繳費單上的項目說:「只有這項和這項可以欠,以外的都不能欠。」唉!為了二十塊錢,我與他討價還價,如今想起來仍不覺淒然淚下。

    其實他也真是的,二十元在他來說或許是區區小數,然而在我卻是個大數目,因為我一年的零用錢,還不到十五塊哩!而且這二十塊,只是讓我欠而已,又不是叫他施捨。唉!人在世間,尚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不得已只好向同學去借二十塊,才暫時通過了註冊手續。

第70篇----記者訪問記

    當我埋頭做作業時,教務主任突然進來通知我說:「鄭豐喜同學,校長室有人找你。」我心一跳,是不是要向我討債呢?

    尾隨他走進校長室時,有兩位穿西裝的紳士正坐在那邊等候。四隻眼睛直審視著我的腳,使我尷尬萬分,校長請我坐下後,較高的那位開口便問:「請問貴姓?」我心一跳,不認識也來找我,是甚麼意思呢?教務主任替我回答。又問:「成績一定不錯呢?」校長幫我回答說:「他除了術科外各方面都很好。」他又問:「你對那方面最感興趣?」我不加思索的說:「幻想,寫文章。」「你投這稿嗎?」我點點頭。「你父親做甚麼職業?人口多少?經濟狀況如何?」未等我詳細回答,他又接著問:「如何入學?如何奮鬥?」我想,真是開玩笑,問題怎麼這麼多呢?我一一說明後,他說:「你去帶書包,到樓下來一下好嗎?」「要不要帶帽子?」「要!」於是我跑進教室,剛好老師在上課,我向他打個招呼後,抱著書包同他們一齊下樓。

    越來越奇怪了,一位陌生人,怎麼這樣做呢?他叫我騎車子,他站在校門口拍照片,照了數張後,他拿出一張名片說:「我是中華日報的陶記者,今天花了你這麼多時間,真感抱歉。」我急著說:「請你原諒我,千萬別發表,我一無所成,毫無令人知道的價值。」「不!你別這樣想,你這種『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精神值得讚揚。」「可是我現在仍在求學,沒有半點成就,等我成功後才……」「成功後,眾所周知,那還用說嗎?而且對此我有兩個主旨,第一就是給社會上那些不幸的兒童及父母們作榜樣。第二就是徵求醫學界人士,請他們替你裝義肢。」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回到教室,同學們都來問訊,一一告訴後,他們都說:「你快成為新聞人物了。」天啊!家貧身殘,連躲都感到不安了,還要公開出醜,怎麼得了呢?
FreemanLeu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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