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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中的一條船---第76~80篇

汪洋中的一條船---第76~80篇

第76篇----喜從天降

    是一個細濛濛的深夜,正當我熟睡在民雄山上時,突然被鄰居的「海熊」吵醒,細聽之下,從山尖傳來爸爸的喚聲,看看錶,已經是子夜零點多了。爸爸怎會到山上來吸?是夢吧!爸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我趕快扭開燈,開門靜待他進來。他一見到我,滿臉興奮,欣喜的說:「一位在臺北的徐醫生,看了有關你的報導,特地由臺北趕來,要免費幫你裝假腳。」「真的?」這更像是夢了,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裝義肢,真會在這個時候來臨嗎?不!不可能。我自言自語的說著。父親催我趕快穿衣服,跟他上山頂去,徐醫生在山頭等。不久,五哥嫂,鄰居的亦川舅都起來了,要帶我回北港裝腳的事給他們。以當我告訴他:我長大以後,我要裝義肢。」他總是著搖頭說:「沒有我有一位朋友,裝義肢後,走起路來,顛顛倒倒的,經常倒在地爬不起來。既不實用,又不方便。今天,他卻一反往常贊我裝,必是一個好預兆。

   我包了幾件衣服,被五哥和爸爸用車子推上,亦川舅則在後面掌燈照路。燈光閃閃,路窄又滑,半途差點摔到山谷去。五哥額上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雨。體外是冰涼的,但內心是溫暖的,我忍不住內心的喜悅:「爸爸!要裝腳,我的腳要不要鋸掉呢?「這……這要問醫生看看。」正談話間,突然傳來一聲喇叭聲,我們快步沿著車鳴處邁進。

    遠望去,一位年輕的醫生,抱著胸坐在計程車上。當我們到達時,他將車門推開,移動一下身子說「進來吧!」我問他:「像我這種腳,能不能裝義肢呢?要不要動手術呢?如果要鋸斷,我不想去。」本來想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仔搶著說:「先進來吧!研究研究再說。」

    車子開了。我們向佇立山尖的五哥及亦川舅揮手,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醫生摸摸我的下肢,由左至右,一次又一次的摸看看,我羞怯的問:「不要鋸掉可以嗎?」他肯定的說:「可以的,但右腳翹起來,褲管要很闊。」「沒關係只要順其自然,難看點也無所謂。」我內心想著:地上爬都不在乎了,能站起來,那一點點「記號」算得了甚麼。他吸著一根香煙,不時瞧著車蓋,閉上眼,作沈思狀。煙霧彌漫了車箱,使人窒息。把車窗挪開,一陣陣涼風帶著雨絲襲來,沾滿頭髮、睫毛,涼透了心。

    夜,安靜,美麗,溫柔的夜使人陶醉。

    車子駛近山麓,駛近村莊,小犬哰哰,偶而也聽到雞啼。我心一跳,明天又將來臨了,裝腳雖然令我狂喜,卻也掩不住對聯考的憂愁。因為我對身體的「重建」固然重視,但對「聯考」的錄取更是重視。

    抵達北港時,已是兩點多鐘了。我們三人擠在那間獨睡六年的竹床上。臨睡時,徐大夫把他的「腳」脫掉。原來他也是一位「不幸的人」,整條腿全無,但裝義肢後,卻毫無「痕跡」,怪不得爸爸這次這麼喜歡我裝了。躺在床上,我興奮,欣喜,我幻想著站起來的一切。但又著急著時光的流逝。因為聯考就在眼前了,考不上大學,要我怎麼辦呢?

    剛迷迷入睡,就聽到清道夫的嚷聲,草草吃過早餐,我們便來到戴校長的家,校長與陶記者正好在討論我裝腳及升學的事。見到徐大夫光臨很是高興,因為徐大夫說:「不必把原來的腳鋸掉,就可以裝義肢。」所以我們就決定請他安裝了。

第77篇----考場春秋

    要離開故鄉時,爸媽扶著我站在祖宗的「神座」前,三人各執一束沈香,他們說:「孩兒今天要北上參加考試,祈祖先賜其平安。」我雖不迷信,但他們的虔誠,使我非常感動。

    我隻身到達臺北後,住在黃同學的家,可惜那間房子很低,很暗,又小又熱,上下極為不方便。在那兒餓了兩天,才搬到從前舊房東〈雪麗的母親〉的家,本來以為可以安靜的看書,不料臺北的陳記者德仁兄又來了,他先到黃同學家,撲個空,再來此地,問問談談。於是又登了報,此次把林伯媽的善行,全部發表出來。

    考試前夕我一直無法入眠,也無法看書,看三民主義也不是,翻歷史也不是,一直想著明天的情形;人一定很多,我跪著進去,幾百隻眼睛投向我這邊。我該請同學載我進去,但又想到守門的校工,可能會板著臉孔說:「車子不可以騎進去!」那時大家一家都朝著我看。想著想著:明天的試題一出來,完了!都不會。唉!不可能,至少也會一兩題,可是會一兩題有甚麼用呢?哈哈!不管不管,現在把重要的題目,看一次算了,但看一次有甚麼用?唉!罷了!看作文吧!書本拿起來,那邊兒瞧瞧,這邊兒看看,摔過去,躺在床上,明天,決定前途的轉淚點。考上了,全家歡騰:落榜了•••唉!朋友們的信上最後都寫著:祝你金榜題名。鄰人都說:「你這麼努力、這麼用功,每天早晨當我們起床時早就看見你在桌前啃書了,如此手不釋卷,大學非你莫取了。」啊!真不可想像,也害怕去想像。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我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了。希望能夠馬上睡著了。因此把平時所知道的催眠方法都搬出來:先是數數字,可是越數頭腦越清楚;唸注音符號:b p m f......不知唸到那個字,接不下去了,這可把心急死了,連注音符號也不會,被小學生聽到了,不是笑話嗎?於是又動起腦筋,數大豆:一千二千三千,喔!三千粒的大豆差不多多少斤呢?如果一斤大豆是五塊錢呢?越麻煩了,終於聽到雞鳴,曙光穿進窗口,完了,考試!考個雞蛋啦!考試。

    起床後頭昏昏沉沉的,草草吃過早餐,便被李同學載到北一女。剛進入試場抽出一本歷史來看時,一位帶照相機的人來了,他趁我念書時左拍拍右攝攝,白光幾乎把我的眼睛撩亂了,我嘀咕著:「倒霉,又來了,考不上真要我去當隱士不成。」

    試卷一出來,我很鎮定的寫著。下課後,一位年輕的記者問:「考得好嗎?約有多少分?」第二節下課後,德仁兄又來了,談了幾句後,打鐘入場。早上科目全部結束後,剛把房東為我準備的午餐打開,挾起一塊肉,正要塞進口堮氶A面前突然站著兩位紳士。他們幾乎同時問:「你是鄭豐喜同學嗎?」「早上成績如何?」答完後,他們讚揚了幾句,走了。真是奇跡,大家對我會如此的關懷。

    隨便挾幾口菜吞吞,便站在窗口休息,在那兒,我看到巍峨屹立的  總統府,也看到穿梭如織的車水馬龍。想不到我這鄉下人竟有這麼一天能站在這堙q北一女的光復樓〉。

    下午考完後,大家拿著書魚貫地出去了,我則低下頭來整理書包,忽然聽到一聲:「請問,你是鄭豐喜同學?」我抬頭一看,正是一位娉婷玉立的小姐。我點點頭。「請你跟我到報社好嗎?」想推遲卻沒有勇氣說出口,只好說:「好吧!但樓下有人等我呢?」「我們去通知他一聲。」她邊問邊記,要穿過人群時,她緊拉著我的肩,像姊姊怕小弟丟掉一般。到了校門,白光一閃,原來攝影的記者早站在那兒等候了,她牽著我擠過馬路,叫了一輛計程車,小心翼翼的拉我上車。在車上她又邊問邊記:「你這樣很好,認為對就往前走,一點也不怕。」「這只因我厚臉皮罷了。」「你太謙虛了,其實要這樣才好......同學對你很好吧?」我點點頭:「他們都很照顧我。」「這是因為你本身好,別人才會對你好。」「那堙I那堙I」

    談著談著終於到了公論報的總社。帶我上樓後,又是一場自小至今的陳述,拍了幾張照片後:「打擾你了!抱歉!抱歉!」本來她是準備用車子送我回去的,奈何同學們也跟著來了。林伯媽〈房東〉知道這些事時,很不愉快的說:「你應該等他考完試再訪問呀!」

    第二天,當第一節下課後,我拿著一本三民主義,躲在一間小教室堿搳C一位胖子和藹地走過來:「你是北港的鄭豐喜同學嗎?」「是的!」「你為甚麼拾近就遠,不埂臺中而到臺北來呢?」「因為我素不出門,想藉此機會見見大場面。」「你真是有先見之明,到此來是對的,至少可以增加你的見聞及智識。」其實正好還趁便在此裝義肢哩!他拿起一個小型的照相機,吩咐我拿著書,讓他拍幾張照片。照完後他說:「真抱歉,躭誤了你看書的時間,謝謝!」號角一響,大家又爭先恐後地入場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準備了幾年,只有兩天中一試,這真正是「練兵千日,用兵一時」了。

    考完後,大家或許是天下太平,可是我呢?腦中卻展開激烈的血戰,自信與猜疑,不分晝夜地在作殊死戰。沮喪,欣慰,一日之間,千變萬化。

    在此容我抄錄一篇當時陳德仁先生的報導吧:

    他的大標題是:雙足殘缺的鄭豐喜跪在大學之門。接著他說:好學青年鄭豐喜是北港高中的畢業生,他的腿部生下來便是畸形,膝蓋以下三、四寸的地方,長得奇奇怪怪,右腳長,左腳短,兩腳的脛都向內彎。由於雙重畸形的關係,當然無法如常人一樣的站立,可是他又不能不走,於是只好跪著走。一個先天足部畸形的好青年,走向大專考場!卻是跪著走向考場,矮人半截的趨叩大學之門!

    十二年來,鄭豐喜靠跪著走的苦學精神,已順利的走完國民學校、初中和高中的求學過程,今天,他仍然秉持既往的那種苦學精神,忍受一切常人加諸於他的卑視和嘲笑,跪著走進設在臺北一女中的大專聯考考場。

    鄭豐喜告訴記者,他報考的是乙組,第一填的是國際貿易系,但心堹u正想念的,卻是法律系。依照心理學的觀點,這種畸形者爭取權力慾的潛在意識,其發生是必然的,也可能是想讀法律系,爭取權力,以補償自卑的心理。

    但是,根據他的不同解釋,又顯得另有道理。他說,他想讀法律系,將來接觸的人數多,問題也較為複雜,這些問題人物,可以供給他許多真實的人生寫作題材,他的最後希望,是從事於寫作,寫有意義的人生!

    這個跪著走路上學的青年,對國文很感興趣,經常有文章在雲林青年和北高校刊發表,其他數學、史地、三民主義的成續,雖不如國文那麼好,但還是相當不錯的,他最感傷腦筋的是英文,這次參加大專聯考,他就是為英文一科放心不下。

    他在北港高中求學的時候,在他班上,他是一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每學期的成續,都在前五名以內。他預計如考得正常,這次大專聯考,考個三百分是沒有問題的。

    鄭豐喜這次不辭遠途,捨近就遠,從北港到臺北考區考試,他說:這是因為平常難得出外一次,雖然跪著走很不方便,可是他有一位同學叫黃培鈺,他願負責他的交通問題,因此就跟到臺北來報考,見見大場面,增進見識。

    幾天以前,他們二人到臺北來以後,找到另外一個北港同鄉,四個人合起來,以二百元一個月的租金,在齊東街租了一間只有四蓆大的閣樓。他跪著爬到那間小閣樓,樓梯又窄又簡陋,很難再跪著爬下來到外邊去買東西吃,結果餓了兩天,後來想這樣子不是辦法,於是那位黃同學將他送到他遷到台北來的舊房東那堨h住!

    鄭豐喜的舊房東林月煙女士,去年才從北港搬到臺北來。她告訴記者說,鄭豐喜在她那埵矰F六年,他確是個好學的模範青年,又懂得人情道理,可惜生下來小腿以下就是畸形,只能跪著走路,加上更不幸的,他家堳傰a,人口多而耕地少,常常交不出房租和伙食費,為了鼓勵他殘而不廢的好學精神,後來食宿全部免費,使他安心讀書。

    這位女房東去年遷到臺北住的時候,臨走還特別交代她的小嬸,千萬不可以收這個苦學青年的食宿費。上個月,鄭豐喜還沒來臺北以前,她又寫信給他,告訴他臺北既無親戚,行走又不方便,歡迎他到她的家去住,她非常同情他不幸的遭遇。

    對於這位好房東,鄭豐喜表示由衷的感激,他說:她確實把他當做是自己的孩子看待。

    鄭豐喜的家的確很清苦,他要到臺北,很想把腳踏車也能一塊兒帶來,可是運費要五十二元,他付不出這筆錢,結果只好免談了。他到臺北來,跪著走,他的同學黃培鈺看了很難過,就到他的舅舅那堶氻F一部給他,解決行走的困難。

    古人說:得道多助。鄭豐喜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猶能自助自強。因此,許多人同情他,幫助他。

    一個臺北的接義肢專家徐錦章,在鄭豐喜還沒到臺北以前,看到本報的報導,特別趕到北港去看他,本來約好在聯考前免費為他接義腳,可是怕妨害到考試前寶貴的復習時間,因此,現在決定考試後就去裝義腿,以便可以站得跟別人一般高。

    雲林縣各界已為鄭豐喜準備好升學基金,如果他考得取,他的學離費是不成問題的;萬一考不取,他希望考夜間部,因為他是腿部殘廢者,沒有服兵役的義務,可以投考。不過他仍然充滿信心的,今天,他跪著走進一女中考場,等到放榜時,他希望是考取了,義腿也接好了,大步的邁進大專之門!

    省教育廳長潘振球對殘而不廢努力向上的好學青年鄭豐喜,深表嘉許與欣慰。潘廳長說,青年鄭豐喜殘而不廢,好學不倦,此種精神足為青年楷模。他表示:鄭生家境貧困,祝福他能在此次聯考中獲得錄取遂其宿願,如有困難我們願予幫助。

───中華日報───

第78篇----我的大學生活

   別人的大學生活是甜蜜的、美妙的、多彩多姿的,像詩、像歌一樣;但我的大學生活是艱苦的、枯燥的、悲慘的。別人的生活要是綠洲的話,那麼我的生活就是沙漠。雖然我也有過歌、有過詩,也有過其他。但是,我為了生活而再拚命,為了學業而再奮鬥,為了婚姻而繼續掙扎,終於在千辛萬苦中,我吃盡人間冷暖折磨,在坎坷人生路上,戰勝了殘疾,克服了逆境,勇敢地站了起來。所以我的大學生活,可以說是我的再奮鬥、再折磨、再掙扎的階段。

第79篇----如願以償

   有一天報上突然出現了一群大字,寫著:「苦學青年有志竟成,鄭豐喜已考取興大,努力不懈,終於如願以償。」

   註冊前夕,我到北港拜訪戴校長,他贈送給我一千五百元的學費。並鼓勵我說:「希望今後,仍本著以往的精神繼續努力,繼續奮鬥,以自強不息。」

   新生訓練那一天,我仍然穿著高中時的冬季制服,正要走進學校時,恰巧同學們排隊出來。我只好抱著門旁的電線桿,看著他〈她〉們往東院走去。等人走光時,我才趕過去。當我跪在禮堂前面張望時,有位教官走過來問:「小弟弟!你要找誰呢?」「我...法律系...。」他又問:「叫甚麼名字?」「鄭豐喜。」他立刻招手叫一位女同學過來:「你去法律系叫一個鄭豐喜的同學來!」我急了。我說:「我就是鄭豐喜...鄭豐喜呀!我是來參加新生訓練的。」他呆了半晌才說:「你也是大學生哦!」最後他才請她帶我去找座位。

   這天,大家都穿著短袖衫,只有我這「鄉巴佬」穿和別人不一樣。其實我並非有意要「標新立異」,只因我,嘿!「不喜歡」花錢而已。

   下午是各班自由活動。自我介紹,同學們一直盯著我看,有的說我是「新聞人物」,有的說我是「下港人,草地佬」,像這種人,也來上大學,真是奇蹟。」不管他〈她〉們怎麼說,怎麼笑我,反正,我明天就要站起來了。

第80篇----站起來了

 

   考完大學,在林伯媽的陪同下,於大橋頭旁邊找到了徐大夫。

   他開始賣力的為我設計「腳」了,他要我「站」著,讓他看看著地點,要我坐著,讓他了解「坐的姿勢」要我腳伸直,讓他了解「站」的「直度」,要我腳彎曲,讓他觀察彎的「程度」,要我前後擺動,讓他了解所佔的「空間」。他左拍拍、右照照,照不到的,他就畫,畫不到的,他就觀察、思考。他要我趴著給他畫,側著給他畫。為了順其自然,依腳的形態,套雙「鞋子」實在不是簡單的事。尤其像我這雙「怪腳」,而肢迴然不同。適合右腳,不能適合左腳;適應左腳又不能適應右腳。更慘的是右腳,靜止時與行動,姿勢完全不一樣。即靜時是正的、動時是歪的,坐時骨骼正常,站時骨骼突出。

   為了這雙腳,徐大夫站一會兒,坐一會兒;抽煙一會兒。從窗口走到工作室,再從工作室走到窗口。拿著一條布足,量量膝蓋,量量彎腳。比比凸出的部分,比比彎曲的地方。費盡他所有的精力,絞盡他所有的腦汁,最後才製出左腳來。右腳更難了,因為它會「變形」,不斷地裝裝脫脫,增增減減,嘗試又嘗試。終於人力勝天,他「發明」成功了。當第一次幫我「套上」兩隻鋁腳」時,我激動、吶喊!我就要和常人一樣站起來了。啊!上蒼「欠」我的兩隻腳,現在就要還給我了,怎不叫我流下高興的眼淚呢?安好後,徐大夫叫我:「站起來!」我依他的吩咐「站了起來」。因為突然多了這兩塊「肉」,重心不穩,嘩啦一聲,我像棵樹般地倒下去了,旁邊的人都走過來,伸手要幫我扶起來,我謝絕了他〈她〉們的好意,用自己的力量慢慢地,攀著椅子站起來。當我企圖向前走時,腳底老是不對勁,不是踏在腳跟就是踏在腳尖。我像初學溜冰的人,更像踩高蹺的人搖搖擺擺,跌跌撞撞。徐大夫請人拿了一根柺杖給我,然而當我以它來攸「護身柱」時,它「靠不住」了。一滑,便使我跌倒了。大家看到我「笨手笨腳」的,「神經失靈」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而且往往要幫我扶起來。但不管跌得多難堪,我總是咧著嘴角笑,總是靠著自己爬起來。

   摔了又摔,但摔不破凡堅定的信心。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終於我告別了爬的歲月,甩掉手上的柺杖,抹去心頭的悲傷,堅強地、樂觀地站了起來。

   第二天,中華日報寫著:「人工巧補天殘,溫情彌補缺憾。徐錦章裝義肢,鄭豐喜站起來了。」「裝妥義肢,舉步向天,踏上人生新的旅程。」「今後他會不會勇敢地面對人生,自強不息地奮鬥下去?依照他過去的奮鬥精神,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看他握著拳頭,舉步向前邁去,一定是有前途的。」〈這些只是標題,非全部內容〉。

   裝上義肢後,我突然高了一尺多,雖然右腳尖會觸著闊褲管,但一切尚稱良好,不注意的人是看不出來的。記得有一天,班上有一群同學在閒聊,突然有一個同學問:「記得自我介紹時,有一位跪著走路的同學,開學後,為甚麼沒有見過他呢?是不是不念啦!」大家異口同聲說:「是呀!怎麼再也沒有見過他呢?我笑了,他們莫名其妙的問:「你笑甚麼?」我說:「我就是他呀!」大家聽說都呆住了。

   還有一次,當我騎車要到街上逛逛時,正巧碰到我的大姊。我問她:「阿姊!你回來嗎?」她呆呆的看著我,半晌才毫無表情的說:「你沒有到外面賺錢嗎?」我奇怪了,她怎麼會這樣問呢?我說:「我剛剛放假回來。」這時她打量著我的腳說:「你怎麼也跟人家穿起皮鞋來呢?」「我這雙腳都是假的,你還不知道嗎?這時,她才恍然大悟的「掉淚」了。回到家,她還告訴媽媽說:「豐喜這麼一變,連我都不認識了。在路上碰到,我還以為是二叔的那些孩子哩!」

   自己的同學、姊姊都不認識了,何況是別人呢?所以我經常遇到向我打聽「鄭豐喜」的人。唉!站起來的滋味真有意思。然而每逢再看到那些爬行的兒童時,我仍不免會難過一陣子。因為我雖自立了,但還沒有辦法去立人。
FreemanLeu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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