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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中的一條船---第86~90篇

汪洋中的一條船---第86~90篇

第86篇----何處是歸程

    畢業雖帶給我欣喜,帶給我興奮,然而比欣喜、興奮更強烈的是對前途的憂鬱。「世路崎嶇,人海遼闊,揚帆待發。」竟要我這艘破船駛各何方?

    我曾計劃繼續深造,然而那龐大的學費感到棘手,我也曾想到法院當名法官或律師,然而對那高考卻不免生畏,僧多粥少,那有「破船」的份。有時曾想到律師事務所去實習實習,見識見識,然而除了對八百元的待遇憤慨外,更對那些黑吃黑的社會感到厭惡。我更想在臺北市某一私人釵司幹一幹,然而這廣大的「大臺北」卻容不下我這艘「破船」。碰釘,吃閉門羹,層層折磨後,我的熱忱冷卻了,抱負退縮了。因此,當驪歌聲起我哭了,畢業竟是失業的開始。踏出校門,我徬徨驚恐。停下腳步,坐在校門旁邊的石階上,望望巍峨的校舍。在這塈痟蕭鬖b草地上,夢過,也曾躲在教室的一角吼過、哭過。以前曾為它老逼我繳學費,使我胼手胝足,遍體鱗傷感到厭煩。如今卻因它的可愛、溫暖,使我幸福、長大而不忍離去。

    校園內充滿著穿學士服的同學,正在那兒裝模作樣,攝影者正用他的靈感,捕捉那永恆的回憶。我是孤獨的,雖然過去,我與她亦曾相相對對過,然而畢業的前幾天,當我向她求婚時,她把一切決定權推給她的父母。因此在畢業的這個日子,我孤單,寂寞,事業沒有,學業結束,婚姻趨於冷點,前途茫茫,何處能容下我呢?

    有人說:人在最痛苦,最悲傷,最無助的時候,必定會想到他的「本」。是的,正在走投無路,到處碰壁的情況下,我不能再堅持「男兒志在四方」了。所以我想回到那偏僻、貧困、沿海的家鄉去服務。

    當我決定走教育那條路,許多朋友都勸我,同時提供許許多多「不適合」「要站」「要活動」甚至「不能當」的「寶貴資料」。我亦曾受到這些顧慮而輾轉難眠,如果連老師都不能當的話,那麼我要怎麼辦呢?同學說的也是,做老師要和學生們「打成一片」。教書的時候,必須站著,我的義肢是否能承擔得住?我的體力是否夠支持呢?升降旗,大風起兮,會不會將我颳倒呢?越想越惶恐。然而我重新站了起來,握緊拳頭,挺起胸膛,樂觀的步出校門。朝著直達中南部的火車走去。

第87篇----我愛「口中」

    由於北高戴校長的推荐以及「口中」廖校長的協助,我終於如願以償,回到故鄉任教。

    故鄉,雖然給我打擊無數,刺激無數,甚至以殘酷的現實,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但它是可愛的,它是溫暖的,這埵釦琲漯邑,兄弟姊妹,這埵釦琲瑪丳酊B友。這塈韟陬L數鼓勵過我,關心過我,幫忙過我的人。雖然這埵陰j烈的風沙,這埵釭Ⅳ鰝漱荈均A沒有柏油路,沒有像樣的樓房,甚至沒有大商店,但我不怕,因為我就是在狂風暴雨中長大的,我就是在沒有物質享受的歲月堳袡L的。我只享受著這堛漱H情味,享受著這婺祤邞漸肮﹛C尤其在口中,這埵釧M我一樣貧窮一樣吃苦的學生,有和我一樣赤腳,帶地瓜簽上學的兒童。這堜|有孜孜不倦,和和睦睦,親愛精誠的同學,及腳踏實地,平易近人的校長。雖然我曾受過部份學生的輕視,罵我「跛腳」,本可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但他們是無知的,未成熟的,可憐的,只有把這種「過錯」推給自己,沒有把「禮節」教好。雖是這樣,但我受的鼓勵,幫助,尊敬卻遠超過這些好幾倍,不管同事間,朋友間,我經常得到他〈她〉們的鼓勵、幫忙。他們常自動的替我解決難題,有遠行的時候,他們會用車載我去。爬階梯,遇斜坡的時候,他們會扶我上上下下,主管也給予多方的便利,同學們更是對我百般的協助。曾在一串有洪水的日子,同學們都成群結隊的為我推車子涉深水,女生們也經常來幫我汲水,洗衣服,在路上遇到我拿著較重的東西時,他們都會搶著幫我拿。往往我會被他〈她〉們的舉動,感激的掉下淚來。

    以前所擔憂的一切,自此才證明完全是多餘的,因為我不但可以站,而且一天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仍然不會感到疲憊。放學後,我仍然可以和那群活活潑潑的學生們打桌球(乒乓球),打棒球,甚至玩籃球、排球。每當夕陽西下,就有一大群學生們圍在我的身旁,吵著要我講述過去的往事,講述一些他們認為好笑的生活點滴,星期假日,他〈她〉們都喜歡約我騎車到海濱玩。有一次因為沙灘太軟,鞋子容易下陷,於是,我被一群同學們抬著走。我自信,我是最幸福的,雖然我有別人所惡的雙腳,但卻有比別人幸福的感覺。

    第二年,我太太又蒙廖校長的器重,也加入口中的行列。自此,我對口中更為喜歡了,因為我們夫妻能夠在此「夫唱婦隨」「晨昏照顧」,偶而我們攜手合作,舉辦各種活動。讀書研究在一起;歡笑唱遊在一起。沒有悲傷,沒有不如意。早晨,我們沿著田間小路,去捕捉清涼,捕捉山影的美麗。傍晚倚偎在水圳上,欣賞著落日,詩意。

    故鄉就是有這麼許許多多的人情味、吸引力。因此,有一次,當我到校外演講時,有位校長遨我「搬」到他的學校去。當時我毫不加思索的「謝絕了!」因為我愛故鄉,我愛口中。

第88篇----結婚

   未結婚前,結婚在我的想像中是一個遙遠遙遠,渺茫無際的名詞,因為一般都說:「像他這個模樣,走路地上爬,清寒至極,誰敢嫁給他呢?連我家人也一樣,對我的「結婚」傷透了腦筋,兄弟們都說:「除了當和尚外,別無他圖了。」爸爸媽媽曾想拚老命,將田地賣掉,到山地去買個「姑娘」。可是,我想通了,自己肚子都填不飽了,還要一個「姑娘」來受罪,於心何忍呢?反正這社會又不是沒有光棍,又不是沒有「獨身主義」者。

   說實在的,高中以前,我連作夢都不敢夢到「結婚」。但當我大一時,我和一位故鄉的姑娘邂逅了,我們不久就談得很投機,別人都說,我們在「戀愛」了。因此,我受到許多人的「羨慕」也受到許多人的「譏笑」。他〈她〉們我不自量力,家貧身殘還要同人家「戀愛」。那時,最高興,最得意的要算是我的父母與兄弟了,哥哥們經常打聽我:「發展」到何種「程度」,如果一「成熟」就先「訂婚」,五哥還常說:如要訂婚!我的戒子隨時可以拿去「用」爸媽更是笑瞼常開,好像即將釋下重擔似的。

   然而,世事多乖,我們連「正題」都未提起半個字兒,便謠言四起搞得滿城風雨。有一天,她告訴我,她的爸爸反對我們的交往,警告她說:「如果再跟那位跛腳的來往,你就永遠別再回來,否則就打斷你的狗腿。」這晴天堛瘍R靂來得太早了,我抱頭痛哭,這命運所給我的一切不太殘忍了嗎?難道我連尋找另一半的權利都沒有嗎?然而為了使她盡孝道,使她父女和好,我只好承擔一切的痛苦,帶著破碎的心,離開了她。人世間,因福得禍者有之,因禍得福者亦有之。當我離開她後認識了妻〈繼釗〉,我們更談得來、更投機、更相愛。終於比夢更美、更動人的日子來臨了,當她的父母同意我們的結婚時,我是何等的快樂呢?

   我永遠記得我們結婚的那一天。她的親戚分別由屏東、臺南趕來。為了使她們方便,為了使婚禮隆重,我們的洞房就設在嘉義永興大旅社,宴席設在嘉賓閣。

   那天中午當我去「新郎頭」時,妹妹來叫我說是旅社那邊有一大群記者在找我。當我步入旅社時,果真是一群記者擁過來,大家向我道賀後,有的遞名片,有的自我介紹,一時真是熱鬧非常。他們請我坐下來,談談我們的戀愛經過,談談我的奮鬥史以及「今天」的感想。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不平凡的奮鬥與不平凡的戀愛。」記者們一個接一個的問這問那。我笑著,興奮著,一遍又一遍的講述我的「故事」。後來中國電視臺的記者周鐘霖先生也匆匆忙忙的走過來,他要我坐在床上「亮相」,他聽完我的故事後,竟為我流下了眼淚。聽說,他也是一位苦學出身的,怪不得較容易同情「苦難人」。他的結論是:「今天,要是我是你的叔叔的話,我也會這麼做,甚至會花更多的錢,更隆重的來為你們辦這件喜事。」臨走時,他握著我的手:「朋友,繼續奮鬥吧!我們願期待你更燦爛的明天。」

   傍晚!我們挽著手去向她的親人告別。然後,坐進豪華的「新娘車」。在樂隊的吹奏下,我們駛過最熱鬧的市區,並在圓環繞了幾圈,然後才駛進嘉賓閣。我們挽著手,幸福的、親密的,步向結婚禮堂!早就蒞臨的電視記者們不斷地向我們照過來,亮且熱的螢光燈以及記者們此起彼落的鎂光燈,照得我們眼花撩亂。兩旁親友們的掌聲、炮聲、奏樂聲、幾乎震破屋瓦。我看到老母親雜在人群中,立刻趨向前去,叫了一聲「媽」,她含著淚以粗糙的手摸了一下我的面頰說:「媽媽實在太高興了。」當時要不是大家都在看著我們,我定會投入母親的懷抱的。走近臺前聆聽證婚人──戴博文校長的祝詞。記者們仍然不斷地照著。

   今天參加的人,都是幫助過我,鼓勵過我的人。其中有四年級的級任老師守孔夫婦。北港姚日俊夫婦,戴校長夫婦,還有徐錦章夫婦,莊信雄夫婦,雪麗母女,以及其他老師、同學,而最難得的是一位馬來西亞的僑生也來了。我曾受到他們夫婦許許多多物質上與精神上的幫忙。會場中最活躍的要算是我的胖叔叔鄭偕的了,他很是高興的陪著大家喝酒。他!別看他胖嘟嘟的,現在可能有百萬家產呢!未成功前,他是最落魄的:他製過煙,做過酒,捲過絲線,養過牛,栽過洋菇....。雖然失敗又失敗,卻從不退縮,從不灰心。終於在嘉義首創礦油提煉廠。這次婚禮可以說全由他包辦的。

   洞房花燭夜,我抱著新娘流淚了。但這不是悲傷而是興奮。想不到一個地上爬的窮人,想不到一位自小受盡苦難,折磨的殘障者,竟然有這麼一天──結婚了,而所結婚的對象,竟是一位大學畢業的江西小姐。啊!當新娘拭乾我的淚水時,我幸福的微笑了。

第89篇----一則小故事

   婚後,我們乘車回到屏東娘家,除了飽受厚待外,還聽到一則故事。

   有一天,當我坐在岳父的面前時,他告訴我,他與這個家的故事。繼釗的祖父,是江西望族,除了江西外,四川還有田地、商店,其財產之多連他本身也估不來,所以當地人都稱他為「財神爺」。三十七年一月十五日,繼釗在重慶出生,因天氣奇寒,冰天雪地凍得她全身發黑,岳母穿著大皮衣裹住她,連續三天三夜,才使她恢復正常。八月,赤禍蔓延至重慶,他們不得不背著弱女跟著國軍輾轉逃難。

   到臺灣後,住了一年的臺北大旅社,因為初到臺灣,他們帶了許多錢。後來遷到屏東來,尚未來得及把行李拆開,便遭小偷光顧,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身上所穿的衣物。這種由巨富跌進赤貧,就等於從天堂掉到地獄一樣。他們悲傷!憤怒!這是誰所造成的?這是誰所給予的?

   為了生活,為了子女,為了回故鄉,他們只好自強,只好把這變異置之度外,攜手合作,共同橕持這個面臨破裂的家。雖然兩人在大陸上都是「少爺」「千金」,然而,此時又不得不去做僕人,下女的工作。這種「突變」使他們蒼老、生病。長期的憂鬱苦幹下,岳父得了胃潰瘍,岳母也得了肋莫炎。兩老「以氣相濕濡」「斷腸人安慰斷腸人」,當時繼釗最大,但也不過是八、九歲,其他還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弟妹呢?所以,岳父服務的單位,曾經有人呼籲救濟,但被他堅決地婉拒了,岳母躺在病床上好長好長一段日子,一般人都斷定她會死的,想不到吉人天相,在最貧困的時候,由當地衛生所多方的協助,後來竟然痊癒了。

   聽完他倒的故事,我流淚了,想不到她們竟也有過如此的悲慘遭遇。

   臨別前夕,岳母把那包聘金,原封不動的退給我,微笑的說:「我們只是考驗你而已,想不到你竟然有這種勇氣與抱負,拿去吧!」我太感動了,馬上從堶惟漭X兩疊:「這些是要孝敬您們的,請別客氣。」岳父岳母幾乎同時說:「現在還早,等以後再說吧!」是的,以後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好好地孝敬兩位可敬的老人家。

第90篇----吾女至玉

    至玉出生前,我曾不止千百次的煩惱,因為我一再為自己的遺傳性發生困惑。

    有一堂講到與遺傳有關的課程時,我硬著頭皮,舉手起來問:「老師!我……我會遺傳嗎?」老師露出白牙笑著說:「可能不會吧!」他的話是不肯定的,可能不會,當然也包括「可能會」的成分。

    要是會遺傳,那麼蒼天真是要喪我了,難道我所受的侮辱、作弄、欺侮、折磨還不夠?還要再令我的後代「繼承」這種「十字架」?我悲觀了,如果證實會遺傳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不結婚,寧願獨挑這種揶揄。

   當我疑惑這問題時,母親一再地保證「不可能」。她的理由是:「如果你生下來的孩子會畸形的話,那麼,我與你爸爸也應該有一個畸形才對,也就是說,正常的人不一定生正常的孩子,畸形的人也不一定生畸形的孩子。」儘管母親一再的安慰我,但仍然不能釋懷。每當看到妻鼓起的肚子時,我就想到「腳」的遺傳。我曾買過幾本有關遺傳的書,可是,由於不是專家,「術語」與「實例」仍然不能「相及」,最後還是一樣悲哀,難過。我自己也相信,可能會遺傳,因為我認為生物的演變,乃是自天的突變與後天的進化交替的結果。

   所以,我的心情隨著孩子的出世,一天比一天焦慮。終於產期屆至,我陪她到省立醫院,那天正好是一月一日,大家都放假去了,只剩下幾位值日的護士,所以任她痛得死去活來。看到她那種「最高級的痛苦」,使人既不忍心又感慨。母親正好也在我的身邊。想到母親生我時,必定也是如此吧?那麼,一位母親為了生一個孩子,簡值就是一場苦鬥。順利了,生個「孝」或「不孝」的子女;失敗了,只好以自己的性命做賭注,天下不孝的子女,我倒建議讓〈她〉到「產房」去看看,聽聽母親為我們的哀號,也看看她們為我們所流的「血」「汗」「淚」。然後,再看看她們對嬰兒微笑,聽聽她們低沉、溫柔,甜蜜的「兒語」。

   她被母親扶進「產房」,我坐在門口傾聽著,想著:我就要當「爸爸」了!我高興我想跳起來。可以,如果生下來,腳像我要怎麼辦?怎麼辦呢?突然「產房」傳來一聲最美麗,最動人,最宏亮,最可愛的哭聲。我站了起來,等待著他的光臨,玻璃門打開了,媽媽從堶悼X來,我迫不及待的問:「腳怎麼樣?」「四肢健全。」啊!我實在太高興了。當時的喜悅,簡直無法用筆來形容。

   至玉就這樣來到我的家。

   至玉的來臨,帶給我無限的欣慰。她像是「犛牛之子」。我愛她超過我自己,雖然她長得不像我,像繼釗,但個性卻有點像我──倔強、害羞。

   她現在才一歲半而已,但一舉一動有時卻比我兄弟那些三、四歲的小孩子還要聰明可愛。她七、八個月就會吃龍眼,而且肉吃完,核子尚知吐出來。因此家人都稱她為「吃王」,除了「吃」外,她還會「舞」,一聽到弟弟的吉他,或其他的音樂,就會手「搖」腳「踼」。在電視機前面更是活潑,她會學著明星轉身子,雖然還不會講話,卻會咿咿呀呀地跟著歌星唱。

   因為我們都在外做事,至玉就交給母親來照顧。我們一回家,媽媽就口沬橫飛的數說她的種種。聽說有一次,媽媽病了,蹲在地上嘔吐,她看到了,便一邊哭一邊拉母親起來,見母親流淚,還會用小手指去「劃」乾。爸爸也說,至玉真是個奇才,他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尚未看過一個小孩子這麼聰明。

   他著實很懂事,好像知道我是「異人」似的,每當我回家時,她就跑過來抱著我的「腳」摸一摸,有時還會拿小圓椅子放在我身旁,然後拉著我的手要我坐下。第一次看到這種動作時,我感動得緊抱著她,流下激動的眼淚。她也很慷慨,只要她手上有東西,只要她周圍有人,定會把手上的東西,一個一個分給大家。因為我們家是個大雜院,孩子特別多,看到她跑過來,跑過去的針零食給比她大的孩子吃,我與妻欣慰地笑了。

   啊!吾女至玉!一位未滿兩歲的孩子,我能希望她做什麼事呢?在此只寄望她將來,以其愛心去愛她的民族,愛她的同胞。因為我曾受到廣大人群的愛,也希望她去愛廣大的人群。
FreemanLeu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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